薄味人间

I shot an angel with my rifle.

【承仗】蓝枯叶

“我像甘愿囿于蛋壳的一匹灵魂。

如此背负爱的信条,去恬不知耻地侵略他刺痛的光芒——在他还不那么像一颗星子的时候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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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作的他们像在情热的水潭中浮起一个小泡泡,没有人戳破,自然也会消融了去。在相遇时错过,就是这种感觉吧

党费篇目,还有很多想写的,打算慢慢来





1

东方仗助和空条承太郎分手的那会儿,他三十岁,他十八岁。

他永远都会记得那年初秋时节的一场雪,是珍珠白的,像褴褛的塑料纱。街上行人匆匆,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四季里,都好似脏水里眼目混浊的金鱼,漫无目的地向着同个方向去了。奈他东方仗助有多想再看一回,秋日也再没下过雪。


杜王町的冬天总会有雪,呼啸着盘旋着的鹅毛大雪。夏天没有雪,偶尔会掉点冰渣子。但秋雪比这些要温柔得多,它细腻而稠密,是荷鲁斯向愚民撒下的一把剧毒的饵食,用柔软的残酷遮掩爱人晦暗的蓝色眸子。


后来东方仗助毕业了,暂时离家。打包行李时他的清单意外地少,换洗衣物,牙刷牙膏,手机和漫画书,还有一框与亲友的合照。朋子、乔瑟夫、亿泰、康一、由花子、露伴。还有空条承太郎。在大学时仗助变得总爱爬到屋顶上发呆。看着楼下拥挤的树冠绿了黄,秃了又绿。不知枯萎了多少次。

他想:离天穹近些,雪也许就会如期而至的。如果它不来,我就点根火柴把天给烧了。



承太郎先生喜欢看书。大多是关于海洋生物的油纸工具书,时而能在内页看见一些他为数不多的偶像,罗恩•约翰斯通啦,蕾切尔•卡逊啦,仗助一概不大记得,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好像每天都在变样,永远也读不完。但他可被那人专注的神情迷得透透,好看的颜色眼睛酝着缓缓流转的水雾,深邃得像一片低垂的天空。比家乡的海好看无数倍。


承太郎先生喜欢古典乐。仗助和他交往的那年,同龄人间特别流行电玩,手柄的按键声和循环往复的粗糙电子音是对神经的麻痹,和二十世纪末的夏日一样,吵闹聒噪得紧。因此恋人的喜好多少带给自己些许慰藉。他喜欢把身体握进承太郎坚实饱满的怀抱里,在留声机的催眠中,做个柠檬糖果味道的梦。


承太郎先生喜欢仗助君。

东方朋子在儿子年幼时常对他又亲又抱,颤抖着夸赞他,你知道吗,你这孩子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幸运。

后来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和乔瑟夫•乔斯达的极像,即使近视得厉害,也不愿给自己买副框架眼镜。


幸运?

他最后一次确信自己这份奇妙的天赋,是感受到了空条承太郎手心稳扎稳打的暖意。

原来是幸运的啊。我。


空条承太郎吻掉东方仗助眼角的泪痕,或者说水渍。东方仗助太喜欢自己年长的恋人,就闭上眼睛和他一起淹在醉意朦胧的蓝海里。

壳是透明的脆弱,有人把凶器留在外面,露出的饱满的柔软的肋骨,用来赋予爱的,只剩赤裸的血肉。


2

空条承太郎突然觉得使用母语变得很费劲。酒保一遍遍让他重复自己的英文,他愣了愣,憋了良久,终于吐出一句标准的日语——一份金菲士。


佛罗里达的阳光是沸腾的,海里有海豚,海边有成群结队身材火辣的年轻女孩。日光汇聚着水滴,从比基尼勒出的肉沟潜入又泌出,滑开几道虎视眈眈的炙热视线。他从遮阳伞下抬起头远眺,人类的热烈一瞬就将他包裹,随后狼吞虎咽。

就在这片永也不懂黑夜的土地上,三十岁的承太郎早早学会了规律作息,睡到自然醒,穿最保守的长风衣,把让人垂涎的紧实身材裹得密不透风,柠檬水少放过量冰块,那样伤胃。

只有戒烟是个苦难活,二十一岁戒了一次,二十八岁头脑一热捡起来,再戒掉就不太可能了。


玻璃杯中盛满了冒着泡的酒液,冰块互相碰撞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,细嗅能闻到淡淡的酸甜。简直是给小孩喝的饮料。


空条承太郎眉头一皱。


小孩?东方仗助才永远是个小孩,不谙世事、乳臭未干,把敢爱敢恨的直率当成大人的标志,老到骨头皱缩起来牙齿掉光光,也是个小孩。


男人举起杯子一口灌掉大半,喉结蠕动的幅度漂亮得刚刚好。太久没有接触酒精了,口腔居然被突如其来的苦辛稍许刺激了一下。

也许是没有兴致的缘故,或是昼夜辗转太久没有进食的胃开始痉挛,今夜酒吧对于三十五岁的承太郎来说,确实不是个好来处。人声鼎沸吵得他隐隐耳鸣。


可他还是走进来了。

因为在那个街角,他看见他的小孩也走进来了。


承太郎用狭长又灰暗的眸子搜寻好久,终于在看见东方仗助的瞬间,亮开璀璨一片旖旎。

他瘦了,个子变高了,夹克衫不再紧致地勾勒他层次分明的轮廓,下颚骨削成一条显眼的直线。今年他应该二十三岁,是肩膀变得更加宽阔厚实的年纪,飞机头梳得整整齐齐,被灯光渲染得显出斑斓的灰紫色。亮晶晶的下垂眼像一颗被清泉打湿的矿石,即使在烟草和威士忌中,也一尘不染得不像人类。


承太郎从来没有忘记过仗助的模样。尤其是他笑得露出一截齿根时的明媚。咻咻。把他带回上世纪的最后一场蓝色夏天。


3

东方仗助不喜欢酒。开始接触酒精的缘由无非跟跟潮流,还有空条承太郎。


他十六岁那年撒着娇求承太郎先生教他喝酒。腮帮子鼓鼓的,酥酥软软地发嗲:“承太郎先生,你就教教我嘛——仗助君也想学喝酒的说!”

承太郎完全有借口惩罚他,咬紧小孩厚实的嘴唇吮吸到他腰软求饶,让他明白自己在诱惑着的到底是怎样危险的大人。也是成年人的理性教他只点燃一支烟,在仗助看不见的地方,手腕抖了抖。


“不行。你小子还没成年。”

要是你醉了,我可不保证有那个余裕把你洗干净送回家,清晨再装作无事发生。承太郎把尼古丁灌进滚烫的身体,再一股脑吹出来。后半句他憋着没有说出口。



小孩子味觉。仗助不喜欢别人把这个标签黏在他背后,但不得不承认,自己确实和酒精缘分浅得很。

他和现役女友分手了。所以才会走进中心街的这家酒吧。


“你并不喜欢我,不是吗?”那女孩比仗助懂太多成年人的规矩,不论床上床下,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。

说这话时是圆月的深夜,她在窗边端着一小瓶白兰地,夏秋更迭的风流里有海潮的味道,卷起她缕缕赭色的卷发。


“啊,并不是。我…”仗助支支吾吾,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。


“没法解释是吗?我都知道了,不解释也行。我不怪你。”


“我是说…那个,没有想伤害你的说。”仗助挠挠脖子,表情变得很难看。“明明你还有很多期待没有完成。这点我还是会保证的,仗助君我还是很坚强的哦?”


“想多了,我并不失落。”

“那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?”


女孩放下玻璃酒瓶,不偏不倚地撞进他的眼睛。

“你不喜欢我。这对你难道不是伤害吗?”


“东。方。仗。助。”



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。终于仗助不再回答,拿出出租屋的钥匙,啪的一声按在桌上,离开时没有带上门。

这杀千刀的喜欢到底有什么用。他原本应该姓乔斯达。他背后烙着一颗不会发光的星星。这些你都不知道,你懂个屁。


二十三岁的东方仗助把酒杯敲向吧台时格外使劲,砸出了嚣张的响声,好像在和苦涩刺鼻的酿制液体赌气。揣在口袋里的身份证是他的剑和盾,摇晃的冰块是他的虾兵蟹将。今晚他本要战胜所有把他禁锢在小孩子世界的坏人。

但不适合的东西果然就是不合适。

他嘬一口小酒,恶狠狠地暗嘲一声。


神游了片刻,拉门上的风铃响了响,在喧闹的环境音的衬托下,像冲破云霭的一声清脆鸟鸣。


仗助下意识地回头,看到了空条承太郎。

或许还有稀稀疏疏涌进来的几个来客,但他只看见了空条承太郎。


承太郎的气色很好。比当年刚开始交往的时候,也就是那个他奔波于事业学业的时候来说,要好得多,健康的肤色上晕开一片冻出来的殷红。

甚至仗助还觉得,时光于他永远是一种凝固的褒奖。他身型依旧挺拔,面庞依旧刻薄冷漠,眉眼锋利上挑,帽檐下压挤出一片孤寂幽深的蓝色。

那双蓝眼睛和仗助的太相似,却在望向他时,往爱意里掺杂了太多其它,譬如慈蔼与怜惜,身为长者与侵略者的居高临下,总能微妙地触动他心口稚嫩的鼓动。


东方仗助极力抑制住心下四溅的花火,费力地把头转回。

承太郎不是美杜莎,仗助也不会变成石头。

他只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,又要陷进去。

酒吧沸反盈天,有太多属于大都市的浮躁拥挤在昏暗的室内。仗助低着头,时不时往空条承太郎的方向偷瞄,却只看见甩着腰肢在电子乐的律动中忘我起舞的女人,和卡座上交换唾液的小情侣。准确地来说,比起离开这种鱼龙混杂之地,他更想找办法躲避自己的前任。

东方仗助选择接着喝酒,然后等待,视线集中在杯中湿漉漉的冰块上,那好像一块钻石。


他走神了,背景音乐越来越接近副歌段,像雷雨般密集的鼓点与驰骋的电音中,忽地乍破出一道声音,不轻不重。


仗助?


少年心脏不由自主地紧了紧。他比自己想象中要紧张太多了,甚至会在意承太郎随口喊出的那句仗助。从初遇那时起,从来都不喊全名。

是仗助啊。不是东方,也不是东方仗助。


他最后一次从恋人嘴里听见这两个乏味的字,还是五年前那个下雪的秋天。颤抖的唇连带着声音也颇陡峭。

最终他悻悻地抬起头,“好久不见,承太郎先生。”


咔嚓。蛋壳裂开缝隙的声音。


4.

一件皱到惨不忍睹的花格衬衫,被烫出了个洞。

东方仗助手足无措地提着团破衣服,愧疚地摊开给闻声凑过来的空条承太郎看。眨巴眨巴那双神似大型犬的眼睛。


烧出的破洞大得过分,花纹又颇繁复,一看就知道不能再用别的低廉布料去修补了。不过还好并不是被特别钟爱的衣服。

不幸中的万幸。可以这么说。


“真是的。不行啊仗助,自理能力还完全不够。”长辈式调侃道。承太郎接过它,手指无意蹭过仗助热乎乎的手心,随后把摊开的衣服揉成一团,径直甩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。

“啊,没关系,我才十六岁的说,以后肯定会是成熟可靠还特别会照顾人的大人。”小孩脸畔稍微红了下,除了明察秋毫的承太郎以外,没有人看到。“像承太郎先生一样,就超酷的!”


坦率的地方实在太过可爱,所以仗助得到了一个吻,蜜桃味道的下唇被吮得红肿,舌头被揉得软绵绵。他偏喜欢承太郎把自己亲得晕头转向,尽管后者时常有自己在欺负小孩的微妙罪恶感,但管它呢。


杜王町大酒店的房间相对宽敞,能看见明亮的海景,但终归比不上承太郎自宅的书房。为了调查1999这桩仓促的案件,他的行李箱里没有装任何不必要的东西。比如海豚抱枕,比如海星标本——比如想要偷偷跟过来的小女儿。

在这座被海偏爱着的小镇,二十八岁的空条承太郎遇见了属于他的第二次青春。


他时常为论文死线而彻夜不眠废寝忘食,无暇顾及小恋人的喜怒哀乐。仗助这时便是极乖巧的,通常只坐在沙发上看看书写写作业,或在承太郎的房间里兜兜转转,最多再讨要一句晚安。

挨不住连轴转的时候偶尔也会发发高烧。仗助总要固执地要翘课陪他,一边絮絮叨叨承太郎先生的不注意,一边心疼得掉眼泪。

他们一起看黎明,再看黄昏,将大把大把的时间挥霍在好像要延伸到世界尽头的愚蠢恋爱里。


从口腹之欲,到唇齿,白洁却并不精瘦的胸膛,一路向南走到潮热与爱欲。

他侵略,同时也被占有,空条承太郎锋利的刃斩断太多班门弄斧的坚毅,结果横冲直撞地透过少年情窦未开的壳,陷进里头那团燃烧着的棉花。他永远为仗助稚嫩的欢喜驯服。


哪是什么速食主义,更别提做个刀枪不入的铁人——不曾,更不将。


是东方仗助温柔了他的岁月。


空条承太郎走的时候是初夏。蝉叫起来,街市跳舞起来,海浪是饱和的蔚蓝,卷起一艘白船,把他送到海的彼端。不刺眼的阳光照在他小小的行李箱上。

仗助再次见到承太郎的时候,已经是两年后的一轮秋了。不温不火的阳光在承太郎的发尾里玩着捉迷藏。


“承、承太郎先生?!”

仗助没有照常梳起他的发型,惊讶的表情里带了几分迷糊的惺忪睡意。他下意识地藏起缠着绑带的左手,前几天东方朋子外出旅游,他一个人在家料理自己的吃食,就在那时菜刀划开他的手,伤口传来阵阵隐痛。

周末的早晨总是要磨到正午才算开始,显然仗助方才醒了没多久。改签航班的承太郎似乎是来早了,这可真是的。


“欢迎回…啊,欢迎到我家。”

“抱歉,来的太急了,所以没有像样的东西能招待的说。承太郎先生要先喝点什么吗,茶水?果然还是咖啡比较好吧。”

“我去准备一下!承太郎先生请坐下来稍等一下哦。”

顽皮的阳光倏地溜到他浅浅的梨窝里,两汪不曾枯竭的春天,开出无形无色的花。

  


久别重逢后的激动比想象的淡化了不少。


速溶咖啡卷起一丝雾白的热气,承太郎用三指端起瓷杯轻抿一口,眉头不动声色地皱起来。

“下次给你寄点那边的咖啡豆。”

他没有再喝。杯托发出清脆的咯噔声,奶沫与灯光的倒影挑起华尔兹。


仗助挠挠头发,没底气地应了声“好”。他稍许在意了一下男人脱口而出的下次,是什么时候,在哪里?但承太郎偏偏不再提及,他也很快就不在乎了。


晚餐吃了再普通不过的快餐,两人久违地睡在同一张床上,分享一条被褥。

东方仗助蜷缩着,双手环着不甚舒适的胃。简室闷热得教人喘不过气,身边又躺着个呼吸均匀的大男人,也不敢擅自翻转身体。小孩只好呼哧呼哧地深呼吸,刚铺好的被单被揉得皱皱巴巴。

承太郎的手臂有些沉,入睡没多久就自然地搁在仗助的身上,让他动弹不得。小孩整个人埋进被子下的昏暗中,捂着心脏不让它出声。重逢后的每个瞬间,仗助都如此难以呼吸。


身后传来一声惺忪的闷哼,灼热的气息蹭过皮肤喷洒在仗助的耳垂上,他瑟缩了下脖子。

他别过头,干燥温暖的大手顺势抚上他濡湿的面颊,由突起的骨骼走到光滑的皮肉,在月光寡淡的蓝中晕开了朦朦胧胧的绯色——看来空条承太郎是真的睡着了,直到这一瞬之前。


“手。怎么搞的?”

“嗯…?什么?”

“左手。”


仗助抬起自己缠着医用胶布的手,憨笑道:“这个啊,没什么,被菜刀割到了而已。已经用酒精和软膏处理过了。”

那边噤声一下,回答:“嗯。下次小心点。”


下次。又是下次。

东方仗助磨磨蹭蹭地埋进承太郎的怀抱。那里安全又隐蔽得过分,他足够喜欢他,所以在他选择不在白昼而是黑夜里,把赤裸的爱全部丢到他暧昧的心跳声中去。


“想亲亲…承太郎先生。你很久都没有碰过我了。”

东方仗助故意把散乱的头发蹭在他的领口,他的眼睛紧紧闭着,怕遭到拒绝。


承太郎迟疑片刻,最终叹息一声,轻车熟路地拥住他爱的孩子,吻住男孩颤抖的丰满的嘴唇。他从未如此狠毒过,像是要把仗助的唇舌吞吃入腹,几近疯癫地啃噬着,用水渍声扣问孩子稚嫩却饱和的誓言。



在结束一吻后,承太郎捧起东方仗助哭丧的小脸,后者认为他一如既往会舔舐自己的泪痕,可是他没有。他沙哑地开口,把一字一句咬得分明:


“仗助,我要走了。”

“明早七点的飞机。你可以多睡会儿。”


“…不必送。”


仗助攥着床单的手瞬间松懈下来,周遭炽热的空气瞬间冷却了几度。

他看向承太郎的表情复杂得紧,有震惊,有狐疑,更多的是犹如世界末日来临的惶恐。

被汗液浸透的前刘海岔成一根一根垂下,承太郎抬手把它们揉回去。把话重复了一遍。

  

“承太郎先生…要去哪里啊?”

“去美国。见见徐伦…我的女儿。”

“…就是这样的意思。仗助。”

承太郎难得暴露在月光下的眼睛很漂亮,是澄澈的稀释星空,透露出要把整个宇宙吞纳进去的悲伤。仗助把年少全部的憧憬都驻进去了,他抬头看,却只看见自己惊恐的表情钳在里面,显得狼狈不堪,像条掉进下水沟的野狗。


真的非走不可吗,承太郎先生。

梗在唇齿间的诘问被仗助像吞枣一样,咽回了心底。那一定是个讨厌至极的问题,比母妻落水还要难缠。


又或许,他早就得到答案了。十八岁的东方仗助什么都给不了他,执迷不悟的天真犯一边嚷嚷着要保护家人,保护杜王町,保护承太郎,到头来连自己的出路都迷迷蒙蒙,笼着太多用拳头打不烂的荆棘。


他庆幸自己一瞬间就明白了承太郎的意思。


仗助禁不住哽咽了一下。“……”

“…是这样呢。承太郎先生也有自己的家人。”

“嗯,我没关系的,路上注意…安全。”


没有人说话,承太郎从仗助战栗的躯体中浮上来,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衣着,然后背对着仗助在床脚点了一支百莉滋。凝固的时间中,弥漫开一阵甘涩的烟草气味。


夜很安静,也冗长,夜把嘈杂的青春年岁咀嚼吞咽,把东方仗助拉扯得支离破碎,教他成为不知痛痒的大人。


原来他两年前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带走。

书、论文稿纸、壁橱里的衣服、床头柜上的玩具和套子,和满屋子承太郎的气味。像濒死的人写下一纸无字遗书,把他那时拥有的全部,全部都留给了东方仗助。

他也长期承包了杜王町大酒店324号房,每天都会有清洁工负责打扫,绝不会触碰任何私人物品。不过这些都是后话,等东方仗助意识到,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

承太郎消失了。一切都像回到了相遇前的时候。

东方仗助开始奋不顾身地把承太郎从身上剥离出去,打架斗殴,翘课逃学,正反都比在教室里咀嚼一段死去的感情要好得多。


就在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笼罩整个海镇,在杜王町短暂地驻足了一夜,走得猝不及防。


东方仗助没有去学校,在小巷子里和抽着纸烟留着鬓角的痞子们打架,拳头毫不客气地落在彼此的伤痕上。他咬紧牙,鲜血堪堪从后牙槽里渗出来。就在那时仗助想方设法藏起的蓝色,突然明晃晃地暴露出来,剧烈地翻滚澎湃。

他们当即便嘲弄十八岁的小孩,龇牙咧嘴道:

“喂喂,你这是什么眼神,该不会还没断奶吧?”

“臭小鬼。”


雪在那时不紧不慢地飘落而下,落在不良少年们隆起的肩背上,带着微乎其微的冰凉。


理智霎时跟着碎雪一道融化。被喊成小鬼的仗助凶暴得不像话,眼睛里爆裂开歇斯底里的暴戾。他疯癫地把浑身的力气发泄于这场幼稚的斗争中,像是以撕搏的方式掩盖不甘。疼痛从替身还是自己的拳头上传来,他不想再追究。

如此持续了不知道多久,他抓住小混混的脑袋恶狠狠地往砖墙上砸,朝地上失去意识的痞子淬出一口猩红。引以为傲的发型散成乱麻,把眼底的婴儿蓝藏进一片灰蒙蒙的阴霾,不再露出来。


那天雪中的黄昏格外聒噪,像有人煮开一锅生水,卷起滚烫的散乱的烟。

少年走过商业街,窗玻璃把黄桃罐头颜色的天空和自己的伤痕一览无遗地暴露出来。他摸摸眼睑,摸到满手被雪水稀释的血液和深色的泪渍。


东方仗助那天哭得很厉害,哭到最后,唤着那人名字的颤声削弱得使不上力气。

乖孩子学不来讲脏话,他只好反反复复地抽噎,念着,对不起,对不起。承太郎先生、承太郎先生。


天空阴沉得像是在做末世前的通告。

东方仗助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,惹上一些低烧。他用满是乌青的脚腕支撑起身体,摇摇晃晃走到落地窗前,掀开薄如蝉翼的窗纱帘。

细碎的雪漫天飘舞而下,接触到窗玻璃,不约而同地融成一滩滩水渍。


又是破裂的声音,像是一层脆壳,被某种想要奋力生长出来的东西击碎,和以往不同,这次他能感受到有东西开始在身体中萌发、破开他的五脏六腑。


那时他不由自主地腹诽:东方仗助,你完蛋了。


6

东方仗助被空条承太郎拉出酒吧的时候没有带上钱包,他挣脱那人束缚回到座位时,已经不见了。


小孩垂头丧气地走出来,嘴巴嘟囔着,碎碎念念的。酒把他的面颊熏成诱人的桃红色,下垂的眼睛闪闪发光,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。

“别在意。老爷子留给你的还有很多。”空条承太郎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己那完全没有成熟迹象的舅舅,扯了扯帽檐,把厚密睫毛投下的阴影扯得瘦长。

他一开口就像回到了那个爱得酣畅的年纪。


东方仗助为难地挠挠头,肋骨下方的皮肉开始锥刺般作痛。此刻他想到家,想到温腾的糖牛奶,想做个国中年岁的梦。“总之多谢了,但我不需要那种…补偿?”


笨拙的街灯把他红红的鼻尖映得橙黄圆亮,晚风拂过两人乱糟糟的头发,吹开黛蓝色的缄默。

灯下的空条承太郎形销骨立了许多,他看见影子流淌于他细小的皴皱,安安稳稳地睡进去。

五年来他再没有为谁由衷地笑过或者,猛烈地心悸过。时间可以暂停却无法重塑,他永远怀念自己还赤忱勇敢的时候。


仗助刻意看向远处皎白的上弦月,“这次打算在东京待多久。是办事吗,还是久居?”

“实地考察,顺带探亲。很久没有回来了。”承太郎从裤兜里翻出半包万宝路,旋即又嗤舌将其收回。

啊啊,是啊。探亲探亲,把你也盼来了。


东方仗助垂垂眼:“这样啊,你还是很忙呢。”


夜间的空气很清新,稍稍潮湿的秋风里裹挟着微涩的草木香。昏黄模糊的街灯下盘旋着几只莽撞的飞蛾。

“你在东京读大学吗?”

“是的。”


“嗯。最近这么样?”

“没有…怎么样,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。”


“那承太郎先生呢?徐伦…小姐最近还好吗?”

“嗯。”

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
秋夜将飒爽的风淋下来,瓦砖地上灰尘与灯影重叠糅合,盛满夏日的尸骸。水渍模糊了的街景开始闪烁,明灭,光芒星火燎原般朝远方蜿蜒,直至不见。


那人眼尾的细纹在,关节缀着的薄茧在,上挑时英气漂亮的嘴角和澄澈的蓝色眼睛,都在。

他好想捂住自己的嘴。不让它问出:承太郎先生,你要回来吗?


东方仗助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,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已然决堤成膨胀的酸涩,从鼻尖开始蔓延。索性这是一句哽在喉咙口的胡言乱语,空调承太郎永远不可能听见。他悄悄把手背到身后,狠狠攥住一寸空气,把指腹和手心掐出殷红的印记。


月亮挂在霓虹街的上空,像东方仗助十六岁那年误打误撞放飞的一只白色气球。



“仗助。”

承太郎沙哑地唤道。


“下次,等她再大一点。就带你见见她吧。她是个好孩子。”

“没问题的说。也带亿泰他们一起见见面好了。”


仗助笑起来,宛如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
涟漪渐扩的水色倏地晕染,湿漉漉的眼睛里,仿佛游起几条携着星子的鱼儿。


“…那,再见。承太郎先生。我明天还有课。”

“嗯。再见了。”


静谧。他没有继续回答,帽檐垂下一片忧伤的阴翳。他用力揉了揉孩子乱糟糟的头发,牙关咬得很紧很紧。


空条承太郎又一次轻描淡写地离开了。

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有留下。积攒成疾的思念恐怕待到少年行将就木的时候,也烧不干净,永不枯竭。他展现给二十五岁的东方仗助一个稍许落寞的,逐渐隐没下去的瘦长背影,好像在告诉他:我们回不去了。


黎明马上要降临,混沌的灰蓝色里裹挟微弱的光亮。

东方仗助望着恋人渐行渐远的影子,一滴眼泪轻飘飘地打个转,落下去,掉在蛋壳的裂缝上。


龟缩在壳中的魂魄变成爱的养分,倏尔,催生出一株植物的嫩芽儿来。

是蓝色的,是美丽却生而干枯的。


仗助独自在愚钝,却闪闪发光的黎明中游荡。楼房的边角能看到棱角分明的光线。

他想起海,衣服上的烧痕与空洞,酒精和月夜,留声机里的古典乐,体液,疼痛,碎掉的脆弱,承太郎、承太郎,承太郎。



东方仗助静静地,沉沉地捂住眼睛,像个长不大的笨孩子,路遥马亡的梦们全要死于这场秋日的肃杀。

“哪里…还有什么下次啊。”

他说。眼泪打湿他长久的,不灭的愿景。

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空条承太郎疲软地倚在野墙上,双手笨拙地燃起一支薄荷烟,作为对自己没有回头的小小褒奖。吸入,呼出,肺部传来热辣的疼痛。

“你可别哭了啊…仗助。”


7.

摇曳模糊的街灯灭了。

缄默中,两声叹息飘入时光的港湾。


——像千疮百孔的蓝色枯叶





end.

虽然我吃承仗且不接受逆位
虽然很喜欢被外甥宠着溺着的舅舅
虽然承承在我眼里是一个完全的侵略者

但六部承真的太需要被保护了
无敌的承太郎也是会伤痕累累的,要躺进仗助怀里沉沉地睡一觉 然后被亲亲眼睛的

【合志文解禁】【摄香】《蚀骨》

“涅利塔小镇上总会来往各色的行走声。”


全文2w+


Summary:半架空背景,部分地名为虚构。含有可能令人不适的限制级描写,请务必选择阅读。

bgm:Sakamoto:Merry Christmas Mr. Lawrence(务必听一听)

一段关于偿还与救赎的故事。感谢阅读




1.

涅利塔小镇上总会来往各色的行走声。

 

装载了罕见蔬菜的马车经过砖瓦地咯噔咯噔,或是拄着长柄黑伞绅士帽檐遮住眼睛的杂货商人时而咳嗽数声,小孩子的声音就纯粹得紧,稚嫩的童音连呼喊打闹也泛着甜气。

到了黄昏,就逐渐有酒馆亮起温暖的小灯,那是海面上招呼着归舟的如同晨曦的光亮。胡子拉碴的渔夫们叮呤咣啷碰撞着酒杯,发侧簪着海花的姑娘敲着手鼓,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较好的身段。

 

一旦上弦月在墨蓝色的海洋末端浮浮沉沉,城镇就将喧闹埋进夜晚。寂寥肃穆的空气里偶有鸟鸣都是稀奇的事。人们都说涅利塔是被海神所爱的小镇。每个夜晚都有神使化作飞鸟,来叼走一切浮躁的常世之声。

 


但克洛伊·奈尔确实能听见天使的吟唱。

 

如水滴落进冰湖时乍破的声响那般清脆灵动,又虚渺得像旅人歇脚时烟斗里漫出的几抹孤漠。

克洛伊魂不守舍地赤着脚在空旷的街道乱逛,每个角落铺着柔软的尾音,她甚至伸手想要握住些天使的倒影。

 

今晚也没有找到她的天使。克洛伊·奈尔消瘦的身躯被夜风吹得直打寒颤。

夜不能寐的日子已经是第四个了,她要躲开裹在丝绸被子里熟睡的父母,披着薄薄一件针织开衫偷偷摸摸跑出家门。

 

如果真的有天使存在那该多好。

脚底磨损的疼痛是吊住现实的最后一根头发丝。海面上刮来的风总是咸涩带着悲伤的气味。

 

克洛伊也不介意白裙子被弄脏,屈膝往沙滩上一坐,将头埋在温热的臂弯里,生怕梦中的理想乡会和扑棱扑棱的眼泪一起坠进沙地里破碎。能拽着大人的衣角数着教堂门前三五白鸽的日子早就没了踪影。孩童做了一半的幻梦中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幸福残骸:家族的唾弃,与姐姐之间愈发骇人的差距,无人赏识的才能,和只有夜晚知晓的叹息。

 

小孩子悄无声息地垂着头,叫谁都无法透过月光的面纱去窥探她眼角仍有余温的泪痕。像宝石的紫色眼睛里,有泪光涟漪起颗颗星星。

 

克洛伊正失落地捻捻指缝间的沙粒,打算趁着天还未亮对天边卷成螺旋的残云说:拜拜,然后拖着冰凉又疲乏的身体踱回家。一路上若有些野猫野狗愿意听听她的遭遇,自己的梦也就搁浅在这里了。

 


可就在那个时候,她居然真的看到了天使。

 

黛蓝色的纱像雾霭拢在他的周遭。潮汐没过天使的双足,一双寂静深邃的眼睛在无声地向她诉说着慰藉。

那一定是她的天使。克洛伊·奈尔没有看见黑色的羽翼像落雪般盘旋起舞,光沐浴在他氤氲着雾气湿漉漉的眼神下就足够触碰到天堂。

 

雪绒花的气息在向她走去,浅浅的足印被碎浪浸润了又干涸。她闻不到,但狂喜到近乎疯癫的心跳在天使终于降临在身边时攀到了最高点。

 


“薇拉。”

“……不。”

“克洛伊。”男人顿了顿,盘成麻花的长发在温润的刺痛的海风中飘摇。

 


是意外的有些沙哑却依旧有力的声音。克洛伊·奈尔只联想到花季时分云霭亲吻树冠的温柔,一阵充盈海声的缄默过后,才后知后觉那人念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慌慌张张地点点头

 

无以言说的神情在天使有些淡漠的脸上薄薄附着了一层,几乎能和月海融为一体的蓝眸耀了耀。

 

小孩子没有抬头,只好绞着皱巴巴的衣角咕哝一声。腮帮子在满盈盈的蓝色里依旧涨得红彤彤。她想说的话太多了,比这白沙滩里埋着的那些碎贝壳还多,比被月光吓跑的小星星还多。

 

“天使,你是来带我走的吗?” 克洛伊·奈尔干燥的小手相互扣在一起,青涩又孤僻的眼神比教堂里做祷告的信徒都要虔诚得多。

 

天使,黑色的天使。你会带给我幸福吗,就像你已经赐予这座城镇和我的家族无限的安乐那样?这里的白昼熙熙攘攘,黑夜歌舞生平,只有我终日都在寂寥的寒凉里彷徨。浓烈的孤独中我早就舍弃了对名誉或赞美的贪恋,只想长久地住进薇拉·奈尔高大的身影下,只这一微劣的要求,你也不愿通融吗?

 

被称作天使的男人摇摇头。尽管小孩眼中的愿景快要将他的心脏烧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,将里面死寂多年的思念与柔情都翻涌出来,他依旧不是克洛伊·奈尔的梦。

 

“我是为了指引你而来的。”

“可是!可是我……”小孩迫切地挤压着声带,要把被风声吞进肚子的呼喊原封不动地传递过去。

“……我已经被困在讽刺里很久很久了。”

“你是天使,你会救我。你该救我的。”


月亮完全消失了,泛着银白雾蒙蒙的光笼着整片天穹。潮汐涌动的声音像有谁在折腾一张巨大的塑料纸。白色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起来,在若隐若现的初阳中,变成了九月的黎光。

克洛伊拽着男人的衣袖,焦灼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 

男人混浊的蓝眸暗了暗,尔后用最温柔的力道摸了摸小孩被海风揉乱的发顶。

“不是天使。我是…亚兹拉尔。”

 


克洛伊·奈尔呆滞地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,冰凉的的耳根被粗糙的风吹得生疼。短暂的缄默后,旋即似乎将几乎崩溃的情感掩进了满脸扭曲的笑。满世界的晨曦凝固在她翘起的唇角和飞得高高的眉毛。

 

亚兹拉尔不再嗔怪这个真是个古怪的孩子,只是迎着东升的旭日盘腿坐在濡湿的白沙上,小孩的影子之下。没有用棉花糖和彩虹织成的魔法地毯,也没有独角兽路过青穹撒下金辉和千年万年的神话。亚兹拉尔打量着小孩眼角圈圈晕染的殷红。朝日一如既往地降临于这片祥和安康的乐土,照不亮她对爱的渴求,也抹不乱她眼底的希冀。

 

他轻柔地挤压香水瓶头,若隐若现的笑意仿佛在捏着那人鼻尖嗤说,你笑得比哭还要难看。

 

在蛊惑携着些许惋惜的前调中,克洛伊·奈尔逐渐沉进模糊的初辉。梦里是某个遥远的,遥远的地方。


家族,亲人,和谁自骨生发的温柔。

 



2.

克洛伊·奈尔和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的婚礼举办得相当简单。


他们没有邀请哪怕一个亲人。那并不是约瑟夫的本意,可病痛带来的煞白实在难以用粉脂掩饰,生死一舞的头纱下不该是这样一副教人叹惋的面庞。克洛伊说,算了。只有我们便足够。

 

因此婚礼是仅属于两人的密会。毫不浮夸的象牙白鱼骨长裙,头纱缀着漫天的璀璨和男人和蔼甚至宠溺的温柔。隔着明澈的晴空朝远方望去,落日的火光点燃了城镇,把海陆交际的边角染上了些约瑟夫胸前玫瑰的颜色。

 

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座天堂,信鸽叼来苦柑橘的辛蜜,他的誓言扎着苦尽甘来的果敢。

 

他们并不拮据,光新娘的钻石项链就足够抵下街边所有红顶褐墙的小房子。没有神父千篇一律的吟诵,没有修女在婉约悠长的协奏声中唱响祝福。他说我爱你,她说我亦是。教堂棱角分明的彩色玻璃下映着不老的童话。

 

随即约瑟夫脱下白手套露出冻得有些泛红的手指,秋的温度化作战栗的吐息在两人间氤氲。狂舞的心跳来编织,草坪两端的枫香树来见证,赤色的季节里爱情终会缱绻地蔓延下去。


我的爱人,我的爱人,任谁都无法教我们分离。

 

男人掀开白纱的动作像是抚开了垫着紫水晶的绸布,褶皱底下藏着两颗热烈得几乎迸出零星火光的暗眸。旋即摇钟与遥远回荡的手风琴声奏响一曲叹咏调,他们相吻时童话书方才翻开落幕后沉重的第一页。

 


姑娘并不是创世神笔下的主人公。

约瑟夫吻着的不是克洛伊,而是漂亮,端庄,被故乡的山河所偏爱的薇拉·奈尔。

 

可怜的姑娘永远读不懂姐姐的一颦一笑里究竟藏着怎样的魔力,太阳为她羞得以云雾遮颜,吹起卷着雨潮的春息,阴冷又因她面露苦涩破开阴霾,送去整日整夜温暖的海风。究竟是为什么自己总是要藏匿在狭窄的影子下,不被任何故事的旁观者欣赏甚至注意。

 

哪怕如今上帝赋予的时间已走进倒计时,她甚至都无法让心爱的人知道自己姓甚名谁。

 

克洛伊·奈尔扯出心无旁骛的假笑,她不敢露出哪怕一颗牙齿,那样看起来憨厚得不像薇拉·奈尔。她想要幸福想要爱情,比任何人都能把自己的爱慕唱得动听。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必须是属于她的东西,除此之外克洛伊别无所求。金钱或名誉,都不需要。

 

云翳间总有黯淡温柔的天光徘徊,在无人知晓的黄昏中绅士淑女早就一曲终毕。

 


年轻的爱人面对死亡似乎总是要用坦然掩饰难舍,克洛伊思索了三轮日月,最后说,带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。约瑟夫吻着她的眼尾不让泪水滑进她的视线,次日他们便装好朴素轻薄的行囊,挽着臂膀哼着在大街小巷流淌的烂俗情歌,只一辆搁楞搁楞的旧马车和一顶山紫色的礼帽,风尘仆仆地踏上了旅途。

 

在晨间朝雾迷离和夜间滂沱大雨中,约瑟夫带着妻子领略了许多。日月,星辰,质朴温敦的乡村田野,熙熙攘攘的都市森林,温暖的,冷漠的,热情好客或人心叵测的地方。

 

走过,看过,感受过,手提包里的药水一罐又一罐,除了犯病时克洛伊苦楚的表情,没有什么会阻挡他们周游的脚步。

 

“约瑟夫?先生?”

克洛伊·奈尔蜷缩在草木气息的潮湿的怀抱里,闷热的气息压迫在胸腔深处,连同说话也艰难起来。

方才兀自迷蒙起来的细雨打湿了她的衣裳。花田间草木咸涩却清新的气味游离在两人交错的指尖,薇拉褐色的及肩发湿成群山的颜色,像画家笔下厚实的油彩。而眼下被禁锢在双臂中她也无法做洗漱,只好乖顺地将体温与他的贴合,缄默间有急促暧昧的喘息。

 

他假寐的模样颇有几分神韵,仿佛再次睁开时游离的亡魂就能回到故乡,瞬息的美好才会凝成回忆。滴答滴答,雨露从约瑟夫的发尾轻飘飘地滑落,落在薇拉·奈尔的锁骨,落进了时光的回声。

 

男人说,别动。声音沙哑像老唱片转动时的摩擦声。

薇拉·奈尔明白他的温柔业已被理智牢牢地锁死,一切都要听从支配者的发落。于是桃红柔亮的唇去贴他汗涔涔的额头,随后是挺拔的鼻梁骨,落到人中,最后才是滚烫的颤抖的唇瓣。舌与唇笨拙却协调的碰撞几乎揉合起来,眉角忘情到快要飞起,只有指尖依旧虔诚又轻盈,化开好一片湿漉漉旖旎的春色。

 

约瑟夫隐匿在暗处的脸庞只隐约看得出轮廓。幽蓝的双眸冻结了亘古的贪欲和情爱。

“你真的好美……薇拉。”

 

薇拉、薇拉,薇拉。

 

姑娘把心底暗潮汹涌的海洋抑死在妩媚的迎合中,她说,唤我,唤我。直到薇拉·奈尔彻底成为我的名讳;直到你沉沦得死心塌地,非我不可;直到我逝去,腐烂于这片总是在追悔莫及的土地,你也至死不渝。

 

又是疯癫夹杂着挑逗意味的吻,约瑟夫狂热甚至有些粗鲁,牵制她手腕的力道险些惹出几声不合时宜的痛呼。黏腻的触觉是掠夺,占有欲赤裸裸地烙印在她花糊了的红唇。

克洛伊·奈尔终究不是永恒。正如此刻,酥麻与窒息在轮流侵蚀她的大脑。冰川要融化,天空要倾斜。自己凌乱狼狈的姿态投影在约瑟夫的记忆中。

我的爱人,你究竟何时才能明白。我爱你意气风发也爱你两鬓斑白,爱你款款深情也爱你平淡落俗。我要的只是此时此刻归属于我的是你,你所爱的是我,不愿忘却,不曾离去

 

哪怕绵长的未来永是梦幻,我们也要去爱。

 


夜深了,约瑟夫眼尾的泪痕在月光中铺开一影遥梦。

梦里薇拉·奈尔折断了一枝柔嫩的柳丝,栽在仲夏的蓝色湖畔,它在秋息中缓慢地生长,又在初雪中黯淡地枯萎去。只有漂亮的姑娘年轻依旧。脚下踩着彩虹烫出的布毯,伸手便有万千星辰撒在她干净深邃的眉眼。

 

她说,我带你去看看,你我被埋葬后腐烂得骨骼都不剩的时候。于是舞着两翼比任何蚌贝珍珠都要亮眼的白羽朝黎明的尽头去,去走完无数次轮回的邂逅与分离,去踏足随黄昏老去愈发佝偻的影子,去重临灰黑色葬衣与大地之下染着悲伤的亲吻。

 

死亡总会降临,或待他们脸颊的皱纹多到能搭成一篇诗,或早在约瑟夫还是个碌碌无为的画家时。

男人在短暂的梦里将一次又一次痛楚掩进心门,又生怕装不进她的笑靥那般将心脏盘托而出。

 

薇拉带着约瑟夫走到了千百年后。上漏下湿的旧教堂变成了漂亮的风车磨坊,从圣克罗伊湖钓来的野鱼似乎捎走了水,只留空荡的土坑填以一方水木清华。

 

你看,我并不是永恒的。这里没有我,你的世界不存在我。只有荒芜的爱被蚀骨的时光吞噬,你我都会衰老在岁月暗潮汹涌的湍流中。

薇拉·奈尔捧起约瑟夫嵌着惊恐的脸,将冰凉的唇贴上他颤抖的睫毛,清亮的眸子里破碎了一座又一座乌托邦。玫红色指甲隐约使了些力气,在他覆盖着动脉的皮肤上留下痕迹,仿佛在宣告着你逃避不了。

 

现下约瑟夫只想从幻觉的魔爪下喘过气。他毫不吝啬手腕的力道将幻觉甩开,用泛着冷光的剑刃对上那张同爱人如出一辙的面庞。

晨曦与落霞交杂在同一片苍穹,世界末日前徘徊的丧钟声在碎裂的梦中晃荡,他愠怒又悲怆的眸传来困兽的嘶吼。

 

薇拉·奈尔先是一怔,旋即咧开一抹魅惑甚至疯癫的笑,咯咯的刺耳的声音像来自远方的轻吟。“听着,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”


一阵几乎使他晕眩的黑暗裹挟着血肉的咸腥扑面而来,钝重的痛觉自心脏鼓动着蔓延至五脏六腑,死神的步履愈发紧促要将他逼下断崖。约瑟夫慌张地抬头想要去看去听,奈何四肢在寒凉的空气中僵硬得如同苔藓遍布的湿木板,脖颈似乎被谁牢牢掐着接近窒息。忽地咣当一声腰间的西洋剑掉落在地,与此同时坠落的,还有这场荒诞无稽的噩梦。

最后的最后自己似乎被比都要柔软与挠人的触感抱拥,薇拉·奈尔的声音细弱蚊呐却阴森可怖得紧。

 

“无论如何你都会失去我,亲爱的。”

 


心跳扑通扑通地将约瑟夫带回了昏暗的卧室。

恐惧,不安与铺天盖地的失落感汇成冷汗从额角沁出。他焦躁地喘着粗气,十二月的冬夜里哪怕半缕悲伤也会氤氲成朦胧的白烟,模糊他潮湿的眼尾。

 

克洛伊被丈夫起身的声响所惊醒,惺忪睡眼看见他的神情后霎时明晰起来,沙哑地问道,怎么了?

 

约瑟夫侧过脸,苍蓝色的月影吻着他有些孤独的轮廓,长发松散凌乱地垂下几抹阴影,恰好遮住了他空洞的眼。时针咔塔咔塔的声音在肃穆的空气中回荡,克洛伊无措地用丝绒被褥遮盖满身青紫,约瑟夫狰狞却悲伤的侧颜却似乎刺破单薄的皮肤和骨架,扎进了她的心脏。

 

没有人说话。克洛伊震了震声带,终究将满腹狐疑吞回胃囊。

约瑟夫垂头亲吻妻子的鼻尖,窸窸窣窣睡衣之间摩擦的声音过后,冬夜终是恢复了寂静。只剩一张捂不温暖的床上,各怀心事的他们。

 


 

3.

薇拉·奈尔将蓝莓果酱涂抹在白吐司上时仍旧在思考,自己的爱人究竟在为什么发愁,夜半时分的惊醒和数日来的少言寡语,忧郁的蓝色眼睛仿佛随时都会碎开细雪。

这是个无解的秘密,即便约瑟夫依旧会在外出写生前仍会替她熨好符合时令的裙子,心有郁结的姑娘总觉得餐桌上的垫布也灰蒙蒙了,玻璃花瓶里灌满了玫瑰的泪水。

 

三月,温晨已有煦风能带来些许绒花的气味。离她死去的日子还剩短暂的九十九天。

 

约瑟夫将木质画板轻稳地滑进布袋,皱起的边角被填得平平整整,水彩颜料里洒些清水,刷笔也洗得焕然一新。他要到日内瓦湖畔去,用笔纸捕捉最安静的黄昏。

 

马车再次搁楞搁楞地向南方驶走,克洛伊·奈尔慵懒地依在约瑟夫的肩撑上,阖目便有柔和得心尖酥软的抚摸落在发顶或肩颈。

花草啦矮房啦局促在窄小的窗景里梭过去。贩卖掺假珠宝的胡须拉碴的商人走着,牵着风筝的幼童笑着,挽着粽发采购蔬菜瓜果的主妇恬躁着。

 

这里像极了故乡,至少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极有故乡的气息与神韵。山像故乡人们细抿玫瑰花茶时三言两语的传闻,水像白沙滩与海延伸的尽头遥不可及的彼方。

 

克洛伊时而微眯着眼缝看看,又被阳光刺痛了眼睛,转而搂紧约瑟夫的臂膀。


她想念故乡,那个被海神所爱的古老小镇,想躲在薇拉·奈尔的身后战战兢兢地牵她的手,在人潮间咸腥却干净的海风中穿梭,跑向泊船归来的水手们。淑女礼过后是孩子气的讨要,今天的礼物有些什么,贝壳,矿石,或遥远国度的童话?酒馆橙黄色的油灯光晕染每张黝黑或白暂的笑颜,觥筹为返航载回的宝藏而交错,为今后永久的幸福安康而鸣响。

 

克洛伊睡得很沉,日内瓦湖的水声风声吹进她晦涩的梦里。车夫早已解下缰绳吹着当地家喻户晓的民歌,把手头的小费数得唰啦唰啦响。约瑟夫搂着熟睡的妻子,也不着急她是否会耽搁今天的行程,痴痴地想她在余晖中绽出笑靥,一定胜过他二十八年间所有的美景。

 


一坐便是碧空烧成烂柑橘的颜色,风里裹上一些即将降临的夜的凉意。

克洛伊·奈尔从梦中苏醒时眼角有些潮湿的印痕,是过往时光的休止符。薇拉早已死在迷香与匕首下,她心中的故乡业也变了模样,没有人会在意失踪的克洛伊,海边孤独的小镇又离去了一位漂亮的花季姑娘。

 

“早安,亲爱的。”

 

有些戏谑的语气。约瑟夫揉捏着爱人有些僵硬的肩,心底着实为薇拉的迷糊叹了口气。遂眼睛朝熊熊燃烧的夕阳瞟了瞟,耷拉下来的嘴角仿佛在说怎么办呢,已经过了适合支起画架的时候。

 

克洛伊费劲地想要看清湖畔的景色,“噢,不早了是吗,我很抱歉……”

对岸的城堡与风车在明艳闪耀的霞色中晕开轮廓,垂钓的老人卷着一纸烟草袅袅起几缕薄灰,摇动的短草里,总有零星的碎光与残阳玩着捉迷藏,被觅见了便弹出不规则的脑袋,参差不齐地亮起来,像夹杂在绿野中的金色钻石。

 


最后他们沿着波光粼粼的日内瓦湖将野草踩出了两排足迹。克洛伊涂得鲜红的唇瓣像干枯脱水的蔷薇,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。婚戒被特意定制得偏紧,围在纤细的无名指也能勒出一圈浅红的印痕。她徐徐抬手去够遥远的夕阳,像要追悔业已燃烧殆尽的她的青春,真挚,与热情。

这一探,眼睛直勾勾地朝云深处去了,想要追上烈云翻腾的方向。

 

约瑟夫下意识地去摸相机,半瞬竟也忘记自己早已不再是灵魂的收藏家,而是仰慕者。薇拉·奈尔的魅力不需要被定格,没有任何愚昧的机械或工艺能描摹她的姿色。

 

气氛有些悲怆了,静谧中他们似乎要一前一后走到世界尽头。日内瓦湖上的波纹是诀别,芦苇丛里的萤火是离愁,克洛伊·奈尔终于垂着头握住丈夫的手,卷曲的发梢随其动作微微翘起,朝向云霭间朦胧的神域。

 


九十九天,克洛伊终于能找回最懵懂的自我,约瑟夫终于不被狭隘的爱情拘束灵感。

九十九天,克洛伊就要失去她义无反顾的全部,约瑟夫也将葬送一生最为美轮美奂的梦。

 

九十九天,薇拉·奈尔突然好想做回克洛伊。做那个孤独的无人理解的克洛伊,在夕阳下的溪水淌过裸足的克洛伊,不善言辞被误认作孤僻的克洛伊,眼睛里住着草原的愿景与森林的光影的克洛伊。拆开珍珠项链,将循环着小夜曲的唱片机摔坏,剪掉漂亮的长发,去追随薇拉·奈尔面朝晨曦的身形。

 

只有短暂的刹那,她觉得束缚着全身血管脉络的缎绸礼服好碍事,僵硬的细脚高跟鞋磨红了她的足后跟,端庄挽起的头发不过是姐姐细枝末节的剪影。

 

那都不是她,不是笑起来像夏花灿烂的姑娘。

克洛伊·奈尔本非月光,同皎月班门弄斧的灯火从不收敛锋芒。

 


“嘿,约瑟夫。”克洛伊·奈尔生疏地将尾音扬起来,“我们去那里瞧瞧!”

九十九天。只有九十九天。九十九天不容许年轻的姑娘怀揣任何遗憾,克洛伊不再惧怕脆弱的谎言被打破,狐狸尾巴葬送梦寐以求的不渝之爱。她还没有轰轰烈烈地活过,又怎么能在寂静之声中死去?

 

约瑟夫惊喜又柔和地扬起嘴角,顺她憧憬的方向眺望。远处人声鼎沸的街市有隐约的马林琴巴声流动,被拉得瘦瘦长长的细影踩着落阳的尾巴,每接近一段距离,载歌载舞的欢声就愈发浸没周遭的空气。他一下愣得有些发怵,沸腾的噪声像钝刀刮磨他的耳膜,绅士礼节是一道放不下的架子在喉咙深处翻滚着横冲直撞,可他只说,好,我带你去。薇拉·奈尔总算亮堂堂起来的眸底比万千星辰都深邃得多,除此之外他都可以什么都不在乎。

 


约瑟夫和妻子很快融入进人潮,克洛伊·奈尔棕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,恰好及肩,被昏昏沉沉的灯油火晕成酸涩的橙红色。顽疾消瘦她惨白的挂着笑颜的脸蛋,光影浓烈的角落中更显得形销骨立。

 

克洛伊要听民间最地道的曲调,约瑟夫就丢几个钢镚落进卖艺男人的草框里,那人便拨着摇摇欲坠的吉他弦边哼边唱,独特的唱腔模糊了大部分音节,她只听见梦想啦赞美啦一类褒义的词汇。唱得动情了难免有些走音,作为背景的人声忽地又静谧下来,两人在旁观者不曾知晓的微妙心情中,牵起了彼此无措的手。

 

克洛伊想去逛当地那些精致的手织工艺品。在穿堂风里飘动的裙角被她轻巧地捏住,猫着腰去打量每一件编绳饰品或锅碗瓢盆,红棕色卷发从肩胛顽皮地溜下来,像在森林间穿梭的赤狐,跌跌撞撞钳进约瑟夫眼底那抹欣喜倍出的蓝。她选中两根缀着花结的发绳,炫耀般举起来凑到丈夫的面前,盈盈轻笑踩着岁月的水洼淌进十八岁的海湾。

 

“戴戴看?”望着她像鹿目汪着水光的双眸,约瑟夫只好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溺爱至死的笑,留给薇拉一个任凭宰割的背影。卷曲的银发流畅地脱离束缚,在暖洋洋的光芒中满溢着柔和的色调。克洛伊·奈尔驾轻就熟地撩起他柔软的长发,一圈一圈绕上做工格外结实的花绳。松散的辫尾耷拉在藏青色的毛呢大衣上,像肃穆的乐章中极不协调的一节音符,克洛伊孩子气地嗤笑起来,半截齿根裸露在欢闹的空气中,可爱得几乎要融化约瑟夫弯弯的笑眼。

 


最后他们走进一家相对冷清的小酒馆,温温敦敦的调酒老人递上一杯龙舌兰日出和一小杯木鳖果汁。酒精对于克洛伊是绝对的禁忌。她想念能在调香时小酌一口,萦绕的香气中喝得醉醺醺的旧时光。她抿上一点甜腻的果汁,稍稍有些羡慕吧台前大口大口喝着冒泡啤酒的男女老少。清冷的月光与油灯澄澈迷蒙的色泽交融,镶在人们或悲或喜各色的脸上。

 

故乡的人们都还健康吗?花店里抱着猫的端庄夫人,旅馆门前抽着烟的小商贩,还有常到海边聆听浪潮的穷诗人,是否依旧幸福依旧为了生活奔忙?玻璃杯中似乎盛着复杂情感酿成的烈酒,甜蜜到些许苦涩泛滥。涅利塔小镇,悲伤的代名词,遥远的集合点,她无数次思念又转瞬逃避着故乡,却比谁都要深知,自己离不开对故乡的向往。

 

约瑟夫搂着薇拉有些落魄的肩,他们挤在没有光直照的阴暗角落中互相依偎,与面前的酒杯和愁绪作伴。这里实在太过热闹,两人绵长到有些乏味的苦痛扎在人潮的欢乐中,孤独得像一座落鲸。

 

终于克洛伊·奈尔再次拉扯出没心没肺的笑,整齐的皓齿都露出八颗,滑稽可笑的发绳斜斜挂在发侧,垂下一小截空荡荡的悲叹来。她说:“先生,我们回家。”比火光都要鲜艳暖澄的笑里再次充斥无畏与果敢,短暂的失意永也无法叫倔强的姑娘低垂头颅。

 


回家,回亮堂堂的满屋光明,梦醒之后又是一碧如洗,悠然旷远的春晴。他们去爱,去满世界你追我赶地流浪。即将到来的九十八场日出日落里,不会再有悲伤。

 

她头也不回地闯进夜色里。她笑,笑得不像淑女而是自由随性的海姑娘。

逆光的身影愈发模糊,缀着残星的丝绸天幕下,年轻的克洛伊·奈尔比月亮,比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支离破碎的心下沉的距离都遥远。好像再次回眸时她就会消失得猝不及防,再都找不回来了。

 


约瑟夫孱弱地唤着:薇拉,薇拉。


克洛伊推开酒馆吱呀吱呀的门,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
 



4.

“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。”

梳着油亮大背头的男人语毕,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几近虚脱地瘫软在长背软椅上,麻木的钝痛似乎是神经紧绷的结果。他紧缩眉头,连额角都皱成层叠的细纹。涔涔的细汗从鬓处滑下来,淋在克洛伊内疚无措的泪眼里。

 

怎么就突然倒下了呢。姑娘一如既往地迎着雾蒙蒙的晨曦换上羊绒长裙,为粉色郁金香浇些水,掸走窗台上的雨露与灰尘。

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,克洛伊却总力不从心。四肢百骸颤动的隐痛,和脑深处炸开的烟火,她甚至没有足够力气去敲爱人静谧的房门。一声瓷杯亲吻地面的噪声,闻声赶来的约瑟夫只看见昏厥的妻子瘫坐在碗橱边,鲜血攀着纤细苍白的小臂徐徐缓流,同满地碎屑融在一道。

 

约瑟夫从未留意过妻子的体重,可那时他似乎没有费一点力气就将滚烫的人儿捧进怀里。看不见分毫血色的脸上烧开不健康的殷红。他知道自己害怕极了,思维只剩惊慌的空白。在私人医生赶到并定论“并无大碍”之前,他没有一刻不在床前庄重甚至濒死般地祈祷。

 


四月方至,春在凯旋的南风中狂舞,走到干枯密集的树梢,钻进潺潺奔走起来的流水,落在千家万户的红砖瓦墙上,孩童杂乱无章的涂鸦里,天真懵懂的梦里。

寂静的孤春,对于约瑟夫来说只是又一轮独坐愁城的二十四小时,离所谓的离别还剩痛心疾首的四十一天。他对手边的烟草魔怔了片刻,呆滞地凑到嘴边,却迟迟没有点燃。

 

事实上他自己也记不起来嗜烟是怎样老生常谈的恶习,早在与薇拉·奈尔相识相爱后就彻底戒掉了。只因为被称作香料妖精的她不喜欢尼古丁的味道,也不愿恋人将青春与健康牺牲在一时劣瘾。

 


送走医生后寒意嶙峋的屋子更是缄默。

克洛伊用皱成春水的被褥掩盖抽噎和红肿的眼圈,隔着薄薄的房门,约瑟夫久违地卷起一丛灰烟。袅袅的烟草气味中没有人打破凛冬的滞留。

 

上帝永远慈悲厚爱,一春一秋的缠绵已经比任何荒诞的戏剧都要浪漫,愈极乐愈无法挽留。就好像日内瓦湖畔的黄昏里,流火般绚烂的克洛伊的笑靥。

 

真是讽刺,她本以为自己业已满足了。譬如生死,譬如稍纵即逝的虚伪爱情。

 


长烟被灰黑交错的冷雾挤压着升腾进厚云层间,红砖褐瓦的小房子一座一座落在风平浪静的海岸线。凉风习习的天气里没有分毫阳光,克洛伊·奈尔却蜷缩在被窝中被蒸腾的温度熏出满身黏糊糊的汗。

 

时间不多了,更要珍惜才是。去草原对星月许愿,去枫树林踩着烈焰般的小径漫步,去看山看水,看他笔下的起承转合,看爱情至死不渝的模样——可她做不到。克洛伊急促地摄取着寒凉的空气,试图短暂麻痹在胸腔蔓延的苦楚。

 


这究竟是为了什么?

无论是克洛伊还是薇拉,怎样都好。

 


她想起第一次遇见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的午后,高帽与礼裙把影子织成令人窒息的网。克洛伊·奈尔只能故作端庄地将身体栽在长椅里,歌舞升平的宴会上没有一段华尔兹为她奏响。天鹅绒般厚密的睫毛垂下阴影,落进她心不在焉的视线,昏昏沉沉了好一段距离,最终停留在最遥远的角落。

 

克洛伊的眼睛遽然被耀得比贵妇领口的钻石胸针都要明亮,周遭纵横的人影趋于腐烂,她捂着横冲直撞的心跳,绯红沿着眼尾飞向鬓发后的耳垂——她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人笑得那样好看——少年有一卷干净的银发,弧度分明的桃花眼仿佛孔雀的尾羽,举着高脚杯的动作像在无门塔下端起宝剑。

 

少年英俊的脸上透露几分不耐烦。比一切无形的假面都要纯粹得多。


哦,哦。她懂得,她明白。谄媚的嘴角不属于这里,他和她是一样的存在:虚假,压抑,被纸糊的尊严与教训裹住躁动的灵魂。克洛伊的眼睛里好像长满了丛生的荆棘,等着谁来斩断。

 

少年向面前的淑女微微颔首,阳光从梧桐树的寸细间漏下来,他像抓住了光芒那样去搀薇拉·奈尔的手。动作轻柔儒雅,又戏剧得显得有些刻意。温暖的午后,两个名门世家为他们定下了婚约,新人在缓和轻柔的竖琴声中漫步,脚下踩着奢靡腐败,预定调和的未来。

 

克洛伊窥视着那一小方的光亮,像在地狱徘徊的游魂觊觎头顶的蜘蛛丝。她明白,这些梦幻都不属于一个孤僻阴冷的怪孩子,奈尔家族的次女只能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,把一筐一筐的稀有香料调配成姐姐的财富和与自己无关的名誉。

 

她忍受了很多年被冷眼相待的失落感,选择不用烟酒而是香气来稀释压力,物欲业已被记忆的丧失冲淡得差不多了。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笼子里的蝴蝶是自己而不是别人,为什么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要倒影截然不同的人生?克洛伊·奈尔舍弃了自由,抛却了青春,此刻连同望眼欲穿的钟情也几乎要离她远去了。

 


失神中,她似乎从名媛的窃窃私语中捕捉到了什么。费力地凑上前去听,咬字模糊的三个音节终于滑进耳廊:约瑟夫。那准是少年的名字,婉约而动听。

 

约瑟夫,原来你叫约瑟夫。我们是同样孤独的人。我能读懂你眼神里的淡漠,我们应该彼此需要。

克洛伊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嫉妒过自己的姐姐。虽然她不清楚薇拉是否被约瑟夫的绅士风度吸引,他们被事先安排好的演出桥段是假戏真做,或逢场作戏。

 

姑娘咬着殷红的下唇瓣,盯着远处的眼神狠戾又落魄。甚至有些庆幸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失礼,觥筹交错声自会掩盖克洛伊·奈尔的狼狈。

 


那是她人生中最辗转反侧的夜晚。约瑟夫温柔的笑意和不羁的眼睛牢牢胶合在她的心床。她不曾想到一见钟情是如此痛苦的体验,半成品的忘忧之香竟也抹消不了少年的面庞。她开始幻想他的声音,是清亮,或是低沉?邀请自己共舞时,会是庸俗的交际舞,或是热情的探戈?

 


二十七岁的克洛伊沉沉地回忆着那一夜纷繁的思绪,难免觉得有些逗笑。她朝门板瞟了瞟,曾经日思夜想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丈夫,渗入卧室的烟草气息如同两人狂热的青春,仍在被时间无情地消费。

她安静的想着,再后来,自己犯下的错误,和与此同时收割的幸福。

 


一张报纸摊开在克洛伊·奈尔的桌上,姐姐灰白色的笑容背后,是一间以她为名的商铺。薇拉·奈尔以自己的名义公然出售着妹妹克洛伊的作品。

十八岁的克洛伊永也不明白,同样大胆新颖的尝试,为什么就能在姐姐的手上开出花儿来,能在家乡人们的闲聊话题中占上一席之地。忘忧之香的味道变得家喻户晓,奈尔家族的名声更加稳固地立足于金字塔顶。

 

全部都是用她的牺牲换来的。

 


克洛伊·奈尔浑浑噩噩地在地下室与潮湿阴冷的空气对峙了一个月。只有每日例行公务的报童敲响她的门扉。

她无声浏览着灰纸黑字的信息,本就黯淡的眸光更深地坠入暗渊之中:薇拉·奈尔与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的婚礼即将隆重举行,全镇人民都能参与其中。头条是薇拉·奈尔洋溢欢愉的笑容,与约瑟夫勉强支起的嘴角。

 

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,也许是辛酸连同忧愁交杂着被香水吞噬,又或是不愿记得,不愿徒增痛苦了。

九年后的克洛伊·奈尔被病魔扼死在闷热的床板上,回忆起的只有寒夜,疾雨,姐姐惊恐到扭曲的面庞,血腥味被雨水洗涤得只剩淡淡的涩。她握着被汗水打湿的匕首,不知是受害者还是杀人犯的血顺着刀柄滴进水洼。滴答滴答。哗啦哗啦。仿佛谁在落泪的声音,悲恸又明澈。

 

薇拉·奈尔光洁的天鹅颈被划得血肉模糊,赤色像蜿蜒的毒蛇朝她爬来,钻进克洛伊一生都清醒不过来的幻梦。匕首随手腕的疲软应声落地,她无声地思考着,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会是怎样的表情,是喜是悲,是惩罚或救赎?蓝色眼睛,携着笑意闪烁起来的样子,和为她骄傲的样子,究竟是多么漂亮的模样?她把满腔宏图寄托于少年明媚的笑里,如同在暗潮汹涌中抓住一根摇摇欲坠的芦苇。

 

黑夜被撕开了一寸,白昼争先恐后地涌进来。克洛伊把薇拉的灵魂被塞进无边无际、永不散去的夜雾,只剩死去的躯壳一半沉入海底,一半做成伪装的皮囊。最后她疲惫地倚在清理过的墙角,牛奶般丝滑的天光沐浴着煞白的脸色,顺着下颌的泪痕一点点滑入衣襟。宽阔敞亮的起居室里,只有浑身血渍的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像被人随意丢弃的一件旧玩具。

 


落魄只是暂时的,克洛伊悻悻地想着。不久后她开始习惯于对着镜子搔首弄姿,疑惑贵族人家的千金究竟该摆出什么姿态面对市侩。挺起胸,洁白倘若无骨的手撑在腰间,与薇拉·奈尔相似到可恨的眼睛沾了些蔑视的意味俯瞰一切。她明白这些颇有种装腔作势的劣质感,但,总比一成不变要好得多。

 

哪怕是与少年终成眷属的今天,克洛伊也依旧惧怕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。她把束腰裹得像集市上一捆一捆批发的新鲜蔬菜,面上厚厚的胭脂红粉生怕别人窥见哪怕一点端倪,语气装腔作势,连心境都略带讽刺。在约瑟夫吻着她,劝她放轻松一点之前,克洛伊从未想过自己的浮夸显得如何引人发笑。

 

是啊。她也明白自己必须放松下来。

 


二十岁的约瑟夫溺进恬淡的香气中,十九岁的克洛伊·奈尔抚摸着恋人柔软的银发,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。她甚至有些怀念单相思的那段回忆,即便这样的想法再如何荒诞无稽也不为过。

 

我是克洛伊,你的妻子,比任何人都要深爱着你。即使她的的双手沾满鲜血,心脏属于海洋。

致命的缄默之中有呼吸声此起彼伏。约瑟夫睡得很沉,厚密的灰黑色睫毛洒下阳光的尾巴。他不知道克洛伊曾在最为平常的午后短暂地褪下伪装,像叙说一段传闻,轻飘飘地将秘密推心置腹,也不将知道了。

 

 


5.

五月。盛夏未至。暮春里有些什么,诗人用富丽堂皇的词藻修饰了千次百次,仍旧无法把颜色装进苍白的文字。日内瓦湖把蠢蠢欲动的燥热摇成乳白色的涟漪,树影迤逦在水中,像缓慢流淌的碎花。

 

从那之后,克洛伊·奈尔就失去了下床活动的力气。约瑟夫只好把她羸弱的身体塞在轮椅里,骨碌骨碌地走完剩下的数日时光。长时间活动的手臂总是酸胀难受,他不言,她亦不语,顽疾带来的伤痛已然超越了肉身,哪怕一点小的冲突都可能掀起无法挽回的惊涛骇浪。为爱焚身的人就是如此脆弱。

 

风里裹了些许夏日的气味徐徐滑过,克洛伊蜷缩在阴影中作假寐状,像受了伤的孩童用黑暗掩盖伤口。一双温热干燥的手落在她的发顶,抚摸的动作轻柔又迟缓,细微的惊讶浅浅藏在清晨的迷雾中。

天光干净得有些过分,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老电影般套路的叙旧。约瑟夫泛红的指尖触碰到薇拉·奈尔冰凉的脸颊,烧开一寸柔和的温度。他们都被悲戚捂得严严实实,全然没有注意到路边的花开花落,远方的旭日东升。他摩挲她的肌肤,却唯独不敢靠近她的眼睛,生怕得来不易的黎明又被雨水淋成夜晚。

 

克洛伊思索着,想要回想自己的余命。还剩多少个早安吻,能看见多少山水。结果是一片软弱的空白,她每天都在为此苦恼,又总是得不到准确的回答。

 


他们走近湖畔的时候克洛伊顽皮地去扯岸坻漂浮的墨绿色水草,比蚕丝都要细密的根茎缠绕五指,似乎没法被轻易解开。她朝爱人投去有些委屈的眼色,旋即使劲将其蛮横地扯下来,指尖徒留淡淡的印痕和水渍。

被撕烂的浮藻奄奄一息地耷拉在河岸的深色中,张扬的模样无限虚弱后只剩不和谐的颜色。终有一日要被烈阳晒干,狂风吹散,不留一点存在过的证明。

 

她想,自己死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老人那样开裂了唇瓣,枯黄了皮肤,浑浊的眼目无法被粉脂糅合,呼吸终结,心脏也不为活下去而疯狂地打拍子了?

还有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,会是怎样的反应?十八岁那年的月夜她想不明白,二十七岁的春晨她竟依然在惆怅。

逝于花季、永葆青春的薇拉·奈尔此时此刻会流露怎样的情绪,咬着牙咒她活该吗,还是说,沉默不语的注视似乎更为恰当。克洛伊并不后悔,命运已经向她没收了太多幸福的瞬间,这只是小小一部分的回敬罢了。没有更高的奢望,约瑟夫,只有约瑟夫就够了。

 


“先生,你听我说——”

克洛伊挣扎着挤出含光的笑靥,就像初遇时不自觉展现的那样。没有遗憾,她找不出任何比约瑟夫更重要的事物,干脆把信任自杀式地堆积在他被柔意氤氲了的蓝眸。事实上这样看似走投无路的选择早就持续了太久,久到他们不再年轻冲动,久到似乎自己真就拥有了薇拉·奈尔的名号。

 

她细细碎碎地谈论自己的过去,三岁时在海岸汀线处丢了只黑色皮鞋,六岁时在相同的地方捡回鞋头一支格子纹路的布料假花,年幼的自己硬要把被海水抹去色泽的破烂装进姐姐的宝石盒里,末了,被墨守成规的贵族大人们劈头盖脸地骂一顿。

十二岁那年生日她在蔓越莓奶油蛋糕里卷了些辛辣料,那个晚上她往红肿的脸颊上搽着草药,怎也想不通小小的恶作剧会掀起那样骇人的怒火。

她的童年好长好长,长到十六岁那年自己还能在花田里被雨露沾湿裙摆,花粉和虫卵绕了满头,上流人家的孩子都已梳妆打扮得精致漂亮,心甘情愿地把青春葬送于联姻与家族买卖的勾当。

 

自由与爱真的是那么廉价的东西吗?克洛伊·奈尔荒废了十八年,用梦想与荣耀换来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现在想想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 


克洛伊像折翼的虔诚的信徒,用婚戒代替十字架默默祈愿。

 

“感恩祷告亲爱的主,我们满心感谢赞美你,感谢你在茫茫人海中拣选了我们,感谢你不离不弃地爱着我们。你是阿拉法,你是俄梅戛,是昔在今在永在的耶和华。是你赦免了我们的罪孽,从岁首到年终,是你慈爱的看顾让我们拥有了生命与平安。”

 

约瑟夫转过头去看氤氲着朝雾的湖面。一切景象在失焦的双目深处分散,重塑,再被揉成影子。晴朗蓝、深青紫、拿坡里黄、微乎其微的些许蔷薇,还有爱人的精致的侧颜。没有带上画笔实在是令人叹惋的选择,错过了今天,这片土地就会迎来连绵不断的阴雨季,他也许不再有机会为薇拉·奈尔绘制最后的画作。

 

淡淡的悔恨不甘藏匿在终于来临的日出。晦暗的眼睛下是一片浮肿与青紫,约瑟夫深深地呼吸,似乎还有一丝烈酒的气息徘徊。克洛伊是否看见了他日渐憔悴下去的身形,他不知道。他们都把满腹心事藏着掖着,现实锋利的刀刃只瞄准自己的胸膛。

从群山间袭来的风总干燥清冷,躁动刚孕育出沸腾的小泡泡,又被突如其来的凉意吹得平平整整。像极了约瑟夫悬挂在断崖边总攀不上去的心情。

 

他本以为只有薇拉·奈尔是不会、不曾、不将逝去的不朽的存在,从交际舞会上谄媚的笑脸,走到婚礼中原形毕露的真诚,再是如今朝夕相处的你情我愿。他是那样眷恋她的温度,疯癫又安静,像一盏微光永远照耀着他的新伤旧痕。约瑟夫搁置了曾用来扼杀灵魂的相机,重新拾起破旧却容易被捂暖的笔,只是还没来得及完整地描绘她——整片苍穹屹立于薇拉身后的盛景。

 

年轻的爱人太想去流浪了,所以才会忙不迭地冲进厄运的怀抱。

 


 

6.

克洛伊·奈尔死在六月的一个午后。

 

窗边的红月季折断腰肢像是邀请亡魂来跳一支圆舞曲。她干瘪的唇上仍有柔润油亮的唇膏,也像太过匆匆便枯萎的花,沉默不语、高傲冷漠。

 

姑娘的皮肤留有余温,脸上显露不出分毫痛苦,像是刚做了一场缱绻烂漫的梦,更像是沉沦在梦的余韵里,再走不出来了那样。

 


约瑟夫安静地看着爱人被装进黑色的汽车中,一并带走的还有几袋香料,一飘面纱和他们草率的婚戒。只有这些。占了遗书中的冰山一角。什么都是他的。房子、财产、香水、数不清的情书、床单上的余温。

 

薇拉·奈尔向来狡猾不世故,令人颤栗的美丽下是象牙塔底惨绝人寰的景象,她只用片刻遐想驯服约瑟夫的野望,却又在一曲终毕后率先豁达了人走茶凉。狡猾、狠戾,美杜莎至死也没有解开罪人身上的石头封印。

 

他像塑料人偶被搁置在暗无天日的娃娃屋,遗嘱都让下人办妥。

做事如履薄冰的新仆人询问他,是否需要收纳好薇拉小姐的私人物品,恐惧的声音故作风平浪静。

约瑟夫没有抬眸,似乎是沉思了片刻,旋即说:除了忘忧之香,都抛弃了去吧。我不要了。

 


克洛伊·奈尔的葬礼举办在四天后。

那天早晨约瑟夫终于逼迫自己掀开了窗帘,镜子中亮堂堂的明净景象中只有邋遢颓废的他显得格格不入。他把头发梳理整齐,挑了件薇拉·奈尔最后一次熨烫的西服。从二楼朝楼下的街市望,温暖的色调像是视野掉进了腌果用的蜜渍,留满身清黑的自己兀自苦涩。

 

墓园的空气压抑肃穆。上帝只在光芒中匆匆博爱过,那么匍匐在跌宕中的人呢,心脏落拍的声音像初尝爱果时的甘美裹挟着苦楚。通向薇拉·奈尔的路漫长崎岖,他停下脚步,险些在这条隧道中丢失了笔直的路。压抑感盘旋在这片封闭的空间,风声云声、微乎其微的年轻或衰老的啜泣低吟。约瑟夫走了很久很久,步履的终点并非墓碑,而是他与她枯萎的爱。

 

“薇拉。”

 

黑白遗像是一张被精细计算过的交际微笑,约瑟夫已经几乎忘记。她说过他不属于俗世,是褪尽她全部伪装的光亮。遂笑得干净澄澈,一笑便是从花样年华到三寸厚土。

 


他抬手示意身旁久候多时的守墓人开口。

“德拉索恩斯先生,您的爱人生前嘱托我向您传达一些话。”平静的声音不起一点波澜。

 

“说吧。”

 

男人揭开枯叶颜色的牛皮纸,火漆的颜色是与约瑟夫眼中那片海同样的颜色。他清清嗓子,念道:

“敬启,我的救赎,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”

“克洛伊·奈尔将永远深爱您……”

 

一怔。陌生的字眼撞进他的意识。约瑟夫忽然敛下悲戚的神情,透露出几分讶异。


“等、等等。”

 

“感谢您没有拆穿我的假面。感谢您真情实感地爱过薇拉·奈尔,爱过挂着空虚名号的我。”

 

“这是什么?”焦灼起来的声音。

 

“感谢您,感谢您,我的爱人,我的乌托邦,我的巴别塔。”

 

“说啊,你在读什么?这是真的吗?”颤抖,或是战栗。

 

“薇拉·奈尔也好,克洛伊·奈尔也罢,自此就从您的记忆中销声匿迹。”

 

“够了,停下。”哭腔中沾染了恼怒。

 

“我的永恒……”

 

“我说停下!”

 

“我的救赎。”

 


二十岁的克洛伊·奈尔什么都缺。健康的身体是首要的,其次是圆满的家庭,一只猫和一个孩子,还有完整的永久的爱。但是她说,不后悔。声音从故乡满盈盈的蓝海传到遥远的中欧。

不后悔这场荒谬的爱呀。

像最普通的少女歇斯底里地为冒险,磨砺掉满身倒刺和棱角,剩下的明净是天性,以爱为名的本能。

 


寂静。

悄无声息地滋长。

 

约瑟夫终于抱紧光滑冰凉的墓碑,哭泣声断断续续不再像一位绅士。

 

云雾不偏不倚地遮挡遗像前的那晕光,他朝太阳消失的轨迹缓慢地抬起头,嗓音嘶哑得说不出一句悲伤的话。

没有人听见他的忏悔,熟睡的克洛伊抑或是薇拉没有办法再拥抱约瑟夫,天堂从男人的眼睛里支离破碎地坠落下来,砸在星河日月的低吟中,飞扬起来的尽是憧憬与渴望。

 

什么都没有用。酒精、烟草、治愈药,还是谁虚情假意却偏有几分温度的怀抱。约瑟夫把自己锁在房子里,感受爱人的气息在时光的软磨硬泡中悄无声息地散去。这样就彻底什么都不剩了,他终于意识到爱人已经死去了。


从那以后他不再意气风发,温文尔雅的姿态也一起死在寒冷刺骨的初夏。下颚青黑胡子拉渣,长发不经打理只是随意束起,心头如同拷上一把沉甸甸的锈锁,把热情锁住,把任何哪怕一丝的冲动锁得暗无天日。

 

世人是石碎,克洛伊·奈尔是他剑鞘的紫水晶,如今千百年的诅咒污染了在他的视野中短暂停泊的剔透,只剩空空荡荡的愿景里哪只来自过去的曲儿来鸣响,这片夜,这片寂静,这片苦涩的爱。

 


黎明即将闪耀起来了。约瑟夫终于挪动虚脱的身子,告别八英寸之下的呼唤。

云海后的皎月垂下一席白纱,顺着星子的色泽躺在他迷惘的背影中。他其实不敢释怀,惧怕薇拉·奈尔会就此逃进回忆与颂歌的旋律,不施舍一点妄想的余地。

 

他对着月亮呼唤着克洛伊的名字,一如拥吻薇拉时深邃的温柔。

“我只是想要爱你,傻姑娘。”约瑟夫稀烂的声带像被木头车轮碾压过。蓝黑色的笔尖没法开出绣球花,他亦无法用满腔的悲凉去祭奠她。“无论你的名字,无关你的身份,只是你,只是你克洛伊、克洛伊。”

 


 

7.

德拉索恩斯走在用白蔷薇装点过的林荫长廊下,隔着星星点点的木漏还能看见奈尔家的房子。

 

他才十九岁。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个是非之地,归去时带着礼金和并不可爱的未婚妻。

说是义务也好宿命也罢,正反都疲倦得令他有些睁不开眼。

 

是否财富的累加都会注定荒唐的模板结局?他看过无数被当做商品销售的千金姑娘,在夜幕的遮蔽下泪花翻涌成海。也看过血亲经受不住家族的压力,最后过早地结束了一生。泛泛而谈的人生约瑟夫已经看了太多,也认定了自己不是个例外。

 


“奈尔小姐。”他礼貌性地微笑着,向面前的姑娘伸出手。

得到的回应是掌心柔软的触感,带着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情愿。姑娘也优雅端庄地摆出笑意来,只说:“没关系,叫我薇拉就好。”

 

他听明白了,但不领情。

“这不代表我们需要直呼其名,薇拉。”

 

一旁的贵妇只看见两人交错的臂弯和闲适的步履,薇拉·奈尔嘲讽般轻松的语气被藏在空洞的笑容下。

她说,轻松又讽刺。“合作愉快。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先生。”

 


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,那是涅利塔最安静的季节。海岸被封锁,集市在纷纷扬扬的鹅毛白中熄灭灯火。

但若要挨着大街小巷窥探每家的窗玻璃,透着雾气定会飘来迷迭香的味道和断断续续的乐声。雪把圣诞来临前的祥和托起来,整座城镇消无声息地染上节日的烟火气息。

 

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办妥了年末例行的公事,总算是在笑肌快要萎缩之前落了个清闲。他依偎着壁炉的火光,小酌一口事先醒好的葡萄酒,然后翻开手头的信函——这是约瑟夫今年最后一件差事。清晨在信箱中收下了这封无名来信,这使乏味的工作也多了些期待的意味。

 

清晰玲珑的字迹,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一些涂改的痕迹,显然不是由下人代写的。

先是毫无意义的寒暄,简单的嘘寒问暖,对连绵阴雨小小的不满。最后兴许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含蓄的口吻了,明晃晃地写到:约瑟夫,我们去看雪吧,落款是薇拉·奈尔,前些日子还与他不谋而合搞形式婚姻的姑娘,拿起笔时却像换了一匹灵魂,字里行间散发出零星一点小雀跃。

 


克洛伊·奈尔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大衣,半截大腿暴露在寒风中,脚底的红色高跟鞋随她的寒颤陷入雪地。她遥遥朝约瑟夫招手,眉眼里堆满喜出望外的光。

她很可爱,走在街巷中兴奋的模样像一只雪兔,屋檐下的细雪窸窸窣窣抖落下来,落进长发的皴隙,她先是兜兜蓬松干燥的头发,发觉徒劳后,又央求约瑟夫替她拍落。也学着小孩子半跪在湿冷的地上堆雪人,眼睛是干瘪的蓝莓果,鼻子是发霉的胡萝卜,肚皮封上脏兮兮的旧纽扣。

 

“先生,我真是喜欢您,我尤其向往您。”

彼时的克洛伊仍不懂小家碧玉到底要怎么伪装得淋漓精致,炽烈纯真的爱就藏在水光潋滟的紫色眼睛里。


霎时满心的怜惜澎涌而出。约瑟夫神差鬼使地把姑娘塞进宽松的外套,兀自多出的温度像隆冬绝无仅有的暖阳。他权当她是逢场作戏,违心的桥段这世间还有好多好多。但不得不承认,她笑起来很漂亮。

“你今天可真奇怪,我亲爱的薇拉。”

 


两人都是那么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。逃离家族的束缚,满世界逃避着现实的压力,像两个叛逆期不求上进的顽童,无一例外地走上戏剧化不尽人意的结局。

 

他从未追究过过薇拉·奈尔的反常,葬礼结束后的无数个年岁里,约瑟夫愣也想不明白,克洛伊的苦衷、需要惧怕和懦弱的究竟是什么?她被葬在大地之下,终究听不见他唤一声,克洛伊。

 


年迈的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成了臭名昭著的糊涂老头。

巨大的庄园里不容外人偷采一朵紫罗兰,栅栏之外永远阴森凄凉,腐败劣质的气息像顽疾疯狂滋长。很少有人见他出过门,只有管家或下属会采购食材和画材,再面无表情地走回空旷寂静的官邸。

 

见过他的人们总埋怨他面容的可怖,像被恶灵附身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场。孩童被长辈厉声警告,不要靠近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,那老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 

事实上他只是衰老得令人发指,长发干枯杂乱,银发早就落尽,换了满头沧桑憔悴的白发;皱纹像蜷缩的死蚯蚓盘在他不再英气的脸上,愈发单薄的皮肤下处处能看见隐约的骨骼,随钝重的咳嗽声起伏。他的画技落魄到下笔也艰难,唯独日内瓦湖的黎明黄昏仍能看出精雕细琢的迹象,只是没有克洛伊·奈尔,一切都褪去色彩沦为暧昧的灰白色调。

他浑浑噩噩了多久,自己也似乎不记得了,虚弱的身体在死亡边缘游离了很多年,起初看见克洛伊奈尔灰白的笑靥他仍会隐忍着剧痛把药物吞下,后来各种疾病络绎不绝地光临,反就失去了抵抗的力道。

 

她是否也曾如此生不如死过,在我全然不知的地方受尽折磨?那么如今支离破碎的我,又是否能稍许挽回十年来错失的罪过?

 

六十岁的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已经脆弱得不像话,仿佛冥夜间的烛光随时要被黑暗吞噬。三秋如一日消逝,他早已不再年轻不再莽撞冲动,像十九岁那年树荫下倔强的自己那样,不去思考爱情或未来,只有自由和永恒的自由像瘟疫霸占着他的思想。可笑的是如今约瑟夫比任何人都渴望回到时光的束缚下。有谁会来禁锢他,让他留下一点哪怕活着的意义也好。他堪堪朝着窗外无垠的紫罗兰园发问,奈何只有飒爽的秋风在书页间作祟。沙拉沙拉,死寂的空气里连哀叹都没了踪影。

 


即将到来的第六十一轮春秋中约瑟夫终于盼到了神明。

他看不清也听不明白,苍白的他融化在苍白的床单里,意识模模糊糊地融合、重塑,是一道喑哑的有形的声音。

 

“我已经死去了吗?”约瑟夫自嘲般地耸耸肩,面前只有黑暗与混沌的光明。他清晰感受到脉搏逐渐趋于微弱,最终似是完成了天大的使命,倏尔归为一条直线。窒息感比婴儿的脸蛋更加柔软,同莫大的幸福交织成他脚下通向地狱的曲径。神没有回答,约瑟夫也确实明白是时候了。

 

于是他自说自话地朝深渊走去,步伐轻盈甚至欢喜。逝去是解脱而不是终末,他在人间走一遭,轰轰烈烈地相遇、坠入爱河,又为她落得最疯癫的下场,业已足够了。理应足够了。

 


一路上六十年间琳琅满目的风景走马观花地掠过去,美好的或沮丧的,全是克洛伊·奈尔的身影,霸占了他几乎全部的生命。约瑟夫自嘲地笑了笑,旋即失神地伸出手去触碰稍纵即逝的幻影,也像是在忏悔着什么、告别了何物。黑暗中爱人依旧年轻的声音被塞进小小的幻想中,她唤着,虔诚的语气几乎要让他哭出来:

约瑟夫,我爱你,我爱你。

 


“你仍有未了的心愿,不是吗?”

 

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毫无止意地走着,面对神的发问也只是轻轻点头。

 

周遭的光影忽然消失殆尽,只剩麻木的影子徜徉在这片没有光的地方。神降临的时候没有月华送来温柔的救赎,没有百花为悲哀之人绽一路归途,只有清晰到牵扯着痛觉的声音,蛊惑,又似是放纵。

太久没有人愿意揣测他的心思了,人们只说他是诅咒之身,却不知他也曾活得干净又漂亮,为爱坦荡也为爱落魄。

 

“有。太多了。”夹杂着愠怒的语气。“你欠我的太多了,愚神。”

 

短暂的缄默,面前的羊肠小道失真地迷糊了刹那。

他把克洛伊·奈尔不经思索便肆意叠加的信仰视作一种消遣,时常默念着她的悲哀,也只是腹诽而已。现在想来真正可悲的,到底还是执迷不悟的自己。

 

“确实如此,我本就不公。所以你仍有一次赎过的机会。”

 


约瑟夫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走马灯般斑斓的景象再次盘旋。他顺着神镂空的暗渊径直坠落下去,倒也来不及听清背后的代价。

 

 


8.

涅利塔小镇的海永远碧蓝明净。浪潮洁白无瑕,窜上白沙滩又携着谁人的悲伤隐没回倒垂的天空中去。琴声,没有烟波缭绕的水色,诗人的港湾,月亮的南乡。

 

亚兹拉尔安安静静地坐着。极目远望只有蓝色,要将一切温柔包裹又不允许任何人映入其中。

他第一次见证克洛伊·奈尔的回忆,确实如同她无数次梦呓的那般美好,胜过他们曾周游的任何地方。他搂着年幼的克洛伊·奈尔,像是安抚在噩梦中担惊受怕的姑娘。

 

代价是永生永世的孤寂。亚兹拉尔透过比绸缎更加轻盈的白色云雾,似乎就能隐约看见自己业已走向末路的未来。掌管人间,记录生死,偶尔也遥想没有遇见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的奈尔一家,是否会有所逆转?譬如破镜重圆的姐妹情谊,愿意接纳次女的家庭,兴许她的才华总能冲破舆论的牢笼,找到属于自己的功成名就,又或只是风轻云淡,总比支离破碎要好得多。

 

身边传来孩童呜咽时支支吾吾的音节。被水汽氤氲了的眼睛里藏着满天的星星。

“亚兹拉尔……请你告诉我,为什么神从未偏爱过我,难道我妥协与否,都会是同样的结局吗?”

 


小孩子似乎并不情愿在他人面前落泪。她不懂什么宿命,只是梦中的景象过早打破了自己对未来的全部妄想。纯正的不夹杂一点偏色的阳光耀得她太过渺小。

 

他还是没能忍住,近乎崩溃地把克洛伊揉进自己没有温度的身体里,泪水淅淅沥沥地淋下来,冲刷成这辈子最后一场急雨。

 


对不起、对不起。我的罪孽实在太过沉重,业已无法用任何方式弥补或挽回。不要原谅我,不要试图追忆我,自此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就带着最晦涩的爱意离开你。

 

十岁的克洛伊·奈尔怎也想不明白,冰凉的天使为何只有泪水如此滚烫,攀着颤抖的肩膀蔓延到心脏深处。她只好在惊吓中费劲地圈住高大的男人,像姐姐安抚失眠的自己那样,抚摸他柔软的长发。

 

让我最后守护一次你的梦吧。清凉的海风充斥这片乐土,亚兹拉尔艰难地站起来,虚脱的身体疲软到走路也摇摇晃晃叫人心酸。“当然有办法挽回,傻姑娘。”

时间所剩无几了。亚兹拉尔听见生命树下众神愤怒时隆隆的声响,灾难般的宿命在朝他伸出手。他愈发急促地朝远处奔走,也为不被克洛伊·奈尔再次追上。男人愤恨地咬着牙关,干涸的眼睛已经无法再次下雨。

 


那是死亡天使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说:“不要爱上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”

 

可她只看见天使离去时的背影里满是悲凉与不舍。



克洛伊·奈尔不知着了什么魔想要追上愈发透明的亚兹拉尔,冻得泛红的小脚被砂砾磨出淡淡的粉红色。如同黄昏瘦影不断拉长的距离几乎叫她流泪,心拍在急促地鼓动,某件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就要离她远去了。

 

她喊叫着,等等,请等一等,天使,为什么你要离开?

他没有回答。满腔爱意随声声呐喊入耳却不再决堤而出。如果此刻回头,是否又是全然不同的结局。

 

亚兹拉尔招招手,身影逐渐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隐没了。没有人知道他仅存的那丝侥幸:你是否会不舍得我呢?他将被风吻过很多年的一缕银发绕到耳后,最终也没敢回头。

 


再见。亲爱的薇拉·奈尔。再见,愚钝的欺骗者。

蚀骨的回忆不再被时光抹去,如梦似幻的十年浪漫永也不会凋零。

 


亚兹拉尔消失在克洛伊·奈尔摇曳的视线中。

如此同时逝去的,好像还有太多太多。她隐约看见一卷银发的少年驻足在黄昏中,消瘦的面庞,一件与海相同颜色的长风衣,左手无名指上倔强地挂着宽了一圈的婚戒,好像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,很久了。眼泪啪嗒帕嗒地坠下来,她胡乱地抹去,它却总不争气地掉。

 

克洛伊·奈尔呆滞地停下追逐的脚步,来不及说出口的感激尽数堵在喉咙口。海风轻柔地吻她湿漉漉的眼睑,稍微有些刺痛。


最后她轻轻问道,声音被似乎一瞬间就喧闹起来的街市削弱在十岁的初夏:

 


“约瑟夫?”






end.



【摄香】断桥

车车,看评论,翻车可戳我私发,或者去我微博找
wb和lof同名
 我真是被屏得没脾气了

【摄香安利企划day25】《渊》



*全文4k+

*黑化、暴力桥段有

*bgm:Reflections of Life


0.

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喜欢她薄纱般的裙摆,喜欢她腰侧同样柔软的丝带,被夜风吹出波纹的模样,温和又残酷,将他枯燥乏味的世界撕成两半,一半深渊,一半深渊之下更为骇人的阴暗。


1.

塞纳河畔的空气总是干净,细嗅便有淡淡的草木芬芳,水流将远方的浪漫渡进每条街市,每寸灯火,也带来许多意料之外的小麻烦。

约瑟夫在冰激凌车前驻足了片刻,狭长的蓝色眼睛掠过小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下的种类,最后要了两支开心果味。一支潦草地咬下几口就丢进垃圾桶,一支握在手里逐渐融化。

他走得很慢,烈日炙热的触感在空气中跳舞,gelato锋利的轮廓融成粘稠的彩色油漆,肆无忌惮地淌在约瑟夫的指尖,随后是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。


烦躁。


约瑟夫对岸边散步的老者都投以微笑。阳光之下的每条皱纹都明晰得可怕,透过一张张枯萎的人皮,他看见骨骼碰撞摩擦,血管与神经交错重叠。

死后躺进棺材会是什么样呢,腐烂,持续腐烂,像冰箱角落里的臭肉那样,被喰蚀得只剩最高尚的姿态。


想到这些,他忽地加快了步伐。

前些日子割下的器官还在冷藏室放着,似乎是这样。有多少来着?也不记得了。


约瑟夫总不屑处理这些厨余垃圾。若被发现了就会引起争执。绅士从不参与这等粗鲁的行当。


克洛伊·奈尔捏着手中化成浆糊的甜点,空洞的眼里漏出了些欣慰的神情。

她半跪在地毯上,并没有抬头,极力把眼珠上翻,只看见约瑟夫浸泡在阴影中的,精致的下颚线。除此之外没有怒火,没有戾气。

于是她蠕动嘴唇,说:"先生,非常感谢您的好意。"


他半阖的眼睛锁住克洛伊,黑豹在暗处遥望孱弱的猎物。女孩只淡淡应允一声,连蛋筒一道将冰激凌嚼碎、吞咽,动作比机械更加僵硬。


gelato几乎全部融化,浅绿色的糖浆蛇行在克洛伊半裸的胸前,循着隆起的弧度打湿了白衬衫。

克洛伊试探着将手指伸进嘴里,耐住难堪把冰淇淋吮干净了,牵出银白色的唾液丝。指尖晶亮,暴露在约瑟夫玩味的眼下,衬得大胆而情色。


2.

恐惧是有形有色的。

比涌动的泉、流逝的云更加细腻,诱人得狠。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
他第一次见到克洛伊·奈尔是雨夜,在贫民窟的一条窄巷。乌鸦落在枝丫收起翅膀,树叶把水滴抖下来,伴着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年幼的姑娘把自己塞进霉菌斑驳的垃圾桶,酸臭的厨余垃圾也当作晚餐。


约瑟夫收起长柄伞,浑水顺势攀着他的面颊滑下,路面被皮鞋踩出环状的水纹。

小孩用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一步步凑近,手中的鱼骨头捏捏得变了形。


约瑟夫把她捞出来,像抱起一只残缺的洋娃娃。小孩疲软地挣扎起来,无意扯出了本藏在衣领下的项链。银色的,闪着光,上边刻着一行小字,倒也像玩具的标签。


克洛伊?克洛伊·奈尔,那或许是她的名字。


德拉索恩斯先生喜出望外地看着怀中的弃儿,她有双燃烧着的紫色眼睛,在混沌的黑暗中亮得教人心颤。

那会是多么纯粹的灵魂。带她离开死胡同时,男人甚至涌升了绝无仅有的罪恶感。


3.

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杀死第一个男孩,已经是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
十六岁的约瑟夫在孤儿院走廊里兜兜转转,巡视每间教室内部的状况,最后指指最瘦弱的那个孩子说:"就要他。"

约瑟夫发言短促,在得到一寸狐疑的眼神后,他又淡淡地补充,"非他不可。"


小孩为自己的好运欣喜若狂,他握住面前这双苍白冰凉的手,手的主人甚至比自己高不出半个脑袋。小孩涨红了像蜜桃一样红润的脸蛋,泪眼横冲直撞地冲进约瑟夫眼底的海浪,旋即坠落得无影无踪。


确切地说,他只是带走了一些不甚幸运的灵魂。胞弟的死去像是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的耻辱,与一张张通缉令上昏黄嗜血的面庞不同,他只在死亡中寻求永恒。


小倒霉蛋们会得到一顿丰盛的晚餐,通常是淋着酸甜果浆的烤鸡,或滋滋作响的牛排,根据每个孩子的喜好调整了前菜和饮品,最后以软甜的焦糖布丁结尾。吃饱喝足后他们自会在被窝中等待一段安眠故事,儿童房的天花板总有暗灯变幻出星空深邃的蓝色,捕梦网拖着柔软的羽毛。孩子们在下沉的天空下睡去,最后在梦中被快门声收割剩余的生命——没有痛苦,幸福安详。


而剩下的躯壳通常由他自己处理,磨得锋利亮泽的刀刃是祭奠死神的仪式。银色彗星坠在36℃的身躯上,旋转、割据,亲吻不再蠕动的灰粉色肉虫。承载生命与爱情的脏器总是难以处理,诸多回忆仅一瞬便酿成殁亡的罗曼尼·康帝,像海的啜泣般打湿约瑟夫雪白的袖花。


但是,只有她是特别的。在她穿着蓬松柔软的长裙第一次进入这座宅邸时,就带来了颇大的惊喜。

克洛伊在被精心布置的主厅里东躲西藏,把绣着玫瑰的白麻布扯得像一块腌菜。佣人们尖叫着去抓她,却一并带倒了金丝绒边的毛织毯,花瓶中浑浊的水泼了满地。


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。克洛伊·奈尔惊恐地睁着眼睛。她把自己塞在沙发衬布和墙雕的缝隙里,好似在极力躲避何物的靠近。佣人们偷偷打量着约瑟夫脸上那点微妙的雀跃,只好安静地听完小孩的胡言乱语。


我看得见,我看得见。这里有太多死去的灵魂。地板上烙着干涸的鲜血被拖拽成瘦长而模糊的痕迹,四壁间仍回荡着冤屈与悲恸交杂的哀鸣,我闻见死亡在空气中邀请我前往一场婚礼,可它并不会吻我,它冷漠的吐息快要把我逼疯。


4.

"你会杀死我吗?"

"……德拉索恩斯先生,你是否出于怜悯,所以暂时让我苟活?"

"请回答我。请杀了我。"


约瑟夫用极轻柔的力道擦拭克洛伊身上粘稠的雪糕污渍,像从浪花中打捞一只裂痕斑驳的瓷娃娃,也并没有在乎克洛伊那句重复了千万次的提问。


他不明白。他垂下头,没有人看见他缩小的瞳孔。


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把克洛伊留了下来,时间比任何被选中的孩子都要久。从那之后在克洛伊的脸上他未再见证过恐惧或不甘,她懂得厌恶与迷茫,并时而羞愤得好像褪变成有血有肉的小孩。只是再没有惧怕过。


他亲吻安静的孩童。

呼吸从甜腻的芬芳中上浮又低沉,棱角分明的面骨透过褐发间躲藏的光芒,像翱翔于沙漠上拥抱沙尘的鹫,在窒息之余愈发接近那双宝石般冰冷的紫色眸子。

而她早也习惯了这样侵略性的求爱,一滴晶莹蹭过试图解开胸扣的右手,被她用来环抱身上精壮的男人。今天约瑟夫会如何教她疯癫?光洁的酮体软绵绵地嵌进男人危险的桎梏,以爱抚与占有谱书一曲高洁的旨意。


"我被你的堕落所诱惑。这就是你要的答案。"

——她懂了,今天她要在这海里溺死三次。为死亡,为

新生,为她令人垂涎的、无药可救的不知畏。


约瑟夫揣测着克洛伊奈尔来自哪片荒原,这双像初雪的裸足绕开了多少奄奄一息的野花,多少过路的野兽被她提起裙摆行过扭曲造作的淑女礼。叫人成瘾的欢愉在她的容器中磅礴,吞吐间缠绕着稠密的媚丝。

他是洞察疼痛的天才,从女孩稚嫩的触碰中蚕食鲜活的觉悟,对于欲求而不得的珍馐,他只认作无上引诱。


"要我赐你死亡?你将如愿以偿。"


5.

克洛伊·奈尔的出生似乎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,甚至名字也比薇拉·奈尔的落俗许多。


她呼吸了十六年,其中只有七年与姐姐分享了同一个房间。那年家中置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诞生宴,薇拉·奈尔就穿着天花乱缀的礼服,血玫瑰从赭色的卷发盘根而下。

克洛伊很喜欢姐姐头上的装饰,上边吊着细细碎碎的某种透明矿物,她便躲在厨房的角落时不时窥探晚宴的那方金碧辉煌,手中烤焦的苹果挞凉得发硬。

克洛伊就在七岁那年哭得休克。她的裙子实在没有一点能看的点缀,彻底变成了宴会的瑕疵。家人的质问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猛兽,向小孩露出粘稠的獠牙。


第十五年末她终于被驱逐。带着一件羊毛大衣和一双大小不一的雪地靴。

街边共用一条围巾的恋侣自然看不懂克洛伊狼狈的模样。乖顺的服从与食物,刻薄的忍耐同安眠,克洛伊·奈尔的行李在房间角落安静了很多年,似乎在等谁接走她——

从漫无止境的恐惧中把她救走。


克洛伊呼出一口寒雾,身体的某个部位翻滚着炙热的剧痛,她摸摸空荡荡的钱袋,忽然很想要一支gelato。


6.

约瑟夫带着克洛伊·奈尔去过海边,然后是集市,最后是教堂。他的工作随心所欲,总有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与自然人文的交道上。

克洛伊从来自安静地牵着男人的手,温热与冰凉的体温交融,把头垂得低低,数着地上只有孩童能看见的星星,夕阳耀了她的薄纱裙摆。


她很少看见落日。冗长的时光大多消磨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,整日营业的花店后门口,无数个看不见光的窄巷深处。克洛伊过于适应黑暗,险些被贸然出现的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灼伤眼睛。即使在金色的余晖中,约瑟夫也一颗像不老不灭的太阳。

长椅倾倒一条一条的浑影,她踩着黄昏的尾巴,就像踩在地牢的铁栏杆上。


克洛伊转过身,牵着她的手终于松开,她惊愕地从袖管一路向上看,是一张松懈得无以复加的睡颜。

杀人魔睡着了。


父终于降她以福音,从河边一路朝南走,拐过两个街口,很快就能看到全城唯一的火车站,躲过乘务的眼线是件太过容易的事。克洛伊一直想去卢瓦尔河谷看看,或者逃去更远的地方。没有死亡的威胁,没有家族的束缚。去看看不懂得苏醒的夜晚?去听听东方古老的琴声弦音?她愿意工作,从最遭唾弃的报童开始,再去钟表店擦拭一座座流逝的时光,没有循规蹈矩的邂逅、分离、再邂逅也好,孤独一生也好。

短暂的两分钟里,她忽地拥有了太多太多活下去的可能。


寂静是感染街市的瘟疫。玫瑰色的霞光染上天空的皱角,透过五角枫的寸隙裂开一圈圈小小的光斑。地平线矮下去,矮成一片无法流动的长海,人们漫无目的地游在里头,心甘情愿地投身。


克洛伊沉默了很久,最终主动亲吻缓缓苏醒的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也祭奠被她葬送的全部奢望。


"我以为你会逃走?"约瑟夫弯弯的蓝海驻着温和的笑意。


"我输了。"克洛伊耸耸肩,笑得像哭。


7.

约瑟夫问她,最后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?克洛伊思考了很久,她觉得自己该有一条漂亮的裙子,扑上胭脂,抹了唇蜜,再奔赴大地。后来又只想要一枚鸽血红的首饰,她看见姐姐戴过,很艳丽,很漂亮。

很多个嫉妒与愤懑朝她涌去,把贪念扼杀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。

克洛伊终于直视约瑟夫鬼魅的蓝色眼睛,说:"我想吃冰激凌。"然后她笑了,朝着约瑟夫,和他身后银白色的凶器。


8.

她浑身赤裸,粘稠咸腥的血液像羊水浸透胎儿樱润的皮肤,她听见天使的安息号角,摇篮曲在隐忍的呜嘤声中重叠。


她即死去,她永远地笑。





End.


他们说,乔鲁诺·乔巴纳是黑帮教父。

金发青瞳,不算太高的个子,敬语不离口的习惯,命令属下时比雪山洞窟更加冰冷的声线。

教父傍晚时分才会真正露面,他们偶尔能捕捉到乔鲁诺充盈少年气息的背影,穿过那不勒斯橘红色的街道,融进另一具高大的身形。

金色长发被揉乱的模样颇像家猫,乖顺地往人手臂蹭蹭,愈发成熟的轮廓再坚硬,也能被布加拉提怜惜的眼神揉成一团毛绒。

教父?或许吧。乔鲁诺甜腻地唤着布加拉提、布加拉提,笑开满城金灿灿的粉玫瑰。今天还好吗?明天要去做什么?辛苦了。旋即被那男人牵着下巴应以深吻的模样,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孩罢了。


【摄香】长大



*随便写写


 

回忆起的最初是一张两人的合照。

 

约瑟夫花了很久才让更为年幼的那个孩子笑起来。她总是郁郁寡欢,一副全世界都糟透了的表情。灰溜溜的紫色眼睛怯懦地朝父母的方向瞟,随后必然收回满眼恐惧,好像长椅上坐着两匹要将她生吞活剥的饿狼。

 

他用对待普通姑娘的办法,递上一些亮晶晶的鲜艳的水果糖,还有吱呀吱呀打转的彩色风车,她没有理睬,入神地搅着裙角的一团花。

最后年长的薇拉哄着她,搀她软绵绵的手,约瑟夫才终于完成了那天的工作。

 

临走前那孩子拽拽约瑟夫的长风衣,轻若蚊呐地嘀咕着什么。他屈膝蹲下去听,小孩说,谢谢你,我很喜欢你,先生。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粉扑扑,连同耳朵也是桃粉色的,可爱得紧。于是他问,你叫什么名字?

小孩支支吾吾,含糊地应道:克、克洛伊。

 

第二次见面的时候,克洛伊好像稍微长大点了。约瑟夫不用糖果或者玩具,父母自有严厉的口吻逼迫她笑得温文尔雅。像个贵族该有的姿态。她很瘦,臃肿的礼服套在她纤细的身体上,颇像只倒霉的芭比娃娃。约瑟夫说,放松点,你太紧张。克洛伊看看自己,又望望远处蹙眉的父母。遂比着口型说,这样就好。

 

摄影结束了,她终于能脱下沉重笨拙的裙子,为此克洛伊离去时没有来得及看一眼约瑟夫。但她猜想。男人一定把笑装在会说话的眼睛里,温柔得像一潭春水。

 

第三次见到她的时候克洛伊终于没有父母陪同。她只让约瑟夫陪她,为此多少酬劳都不在话下。

他们聊星星聊月亮,聊约瑟夫小时候画过的山河,聊克洛伊对姐姐薇拉的憧憬。他选择碌碌无为也正在衰老,她向往穷困潦倒,却输在太过年轻。

 

报酬?约瑟夫笑笑,说他什么都不要。他看着克洛伊随即困惑起来的微妙表情,婴儿肥仍未褪去,心底自然满足地开出一朵紫色的小花来。

 

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、很多很多次。

也许只是单纯思念的叠加,或是工作需求,他刻意地把与克洛伊见面当成习惯,不可割舍的消遣,结果在看不见的地方上瘾般迷恋起一无所知的姑娘。

 

约瑟夫见过克洛伊笑,见过她哭,喜怒哀乐都见过,看着她从腼腆爱羞说话不利索。他也明白她长大了,变得健康,爱笑,笑起来很好看。但他也在愈发地年迈,像秋天的一株植物,干枯、萎缩、脱干了水分变成土地的养料。

 

最后一次,克洛伊说,她要结婚了。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。对面是非常有权势的大家族,母亲把濒临没落的奈尔家的希望,全部赌在了自己的婚姻上。

约瑟夫抿一口被风吹凉的咖啡,苦涩的滋味叫他有些头疼。他问,你愿意吗,克洛伊。

 

不愿意。但不得不愿意。

同样苦涩的回答。

 

约瑟夫动用了全部的人脉和地位,才买到一只紫色的钻戒,和克洛伊蕴着微光的眼睛是相同的颜色。他想了想,还是像圣诞老人藏礼物那样,偷偷放在克洛伊的枕边。他亲吻她被酒精熏红的面颊,吻去上边残留的泪痕,最终什么也没有说。

 

其实约瑟夫想起了很多。

曾经不会笑的克洛伊,不爱说话的克洛伊,被父母肆意掌控的克洛伊,笑起来满世界鸟语花香的克洛伊,哭泣时人间也乌云密布的克洛伊。克洛伊。克洛伊。

 

如果你永远也长不大,那该多好。



 

丢人丢人丢人,水平不过关看着真拖后腿,还劳请各位老师多多支持摄香合志,晚安💦


【影评】个人对于驯龙3的看法

首先注意避雷,我会黑这部电影。

如果您对这样的结局很满意,大可暗骂我一句神经病然后左上退出。如果您和我抱有同样不满的想法,也可以来看看我的观点。

 

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眼圈是红的。

 

我不是一个擅长落泪的人,但是看到赫卡普把手从无牙头上挪开的时候,没有忍住。我觉得在那个瞬间,我8年以来对这部作品的热爱都化作了泡影。

 
 

失望,愤怒,疑惑,迷茫,至少在我看来,驯龙高手不该是这样的结局。

 
 

先抛开情怀,从客观方面说起。

 
 

1.“隐秘之地”

 
 

作为电影名的“隐秘之地”,它没有作为维京人披荆斩棘前往的目的地,而是被风飞轻易地找到。

 
 

全篇只出现了一次,第一作用是观光,向我们展示特效,来达到视觉体验的满足。第二作用是石锤,展示无牙和光煞的互动,让我们知道这对刚认识不到数日的情侣有多么多么恩爱,让后期“为爱放弃友情羁绊”显得不那么突兀。

 
 

而事实上,处理得并不好。隐秘之地像一个噱头,光从特效上看并不惊艳,在剧情推进中也没有起到太大作用。这个开头就被道作“传说”的乌托邦,没有带来安全,带来幸福,更像一个只属于龙族的庇护所,远离人类的世外桃源,所有的龙都可以因为向往独自生活,放弃各自的人类伙伴,来到这个地方久住。

 
 

这个设定就是在吊打前两季的脸。

 
 

前脚大肆呼吁着爱与和平,人和龙如何如何共处,想法设法改造博克岛的设施和体系,只为给龙族一个栖息地。可以看出龙是愿意与人类生活的,否则不可能臣服在人类的地盘那么多年不曾离去。毕竟它们的脖子和脚腕上没有枷锁,翅膀和尾翼也不被约束。

 
 

后脚却突然叫嚣起了人龙平等,通过无情无义,果断的分离来表现人类对龙族的尊重。这算什么?时间二十年共处屋檐下,积攒下的情感说没就没,有了新住处说走就走。

 
 

人类方我可以理解为维京人爽快洒脱,从不扭捏做作是海盗的风范,可龙族呢?第一季的龙是被迫为龙王服务的。杀死龙王的是赫卡普。人类拯救了龙,为龙提供食物和安逸的住处,解放其他被恶人抓捕的龙,甚至谅解了它们千百年来对维京人的掠夺,这不算恩情?

 
 

甚至到最后看起来也是人类在迁就龙,这就是电影想体现出的平等吗?

 
 

2.思想扭曲

 
 

作品的主人公是维京人,自由,狂热,反骨,不拘小节,重情重义,上进心强。两个主角的个性则更为鲜明。

 
 

首先是男主,赫卡普,另译小嗝嗝。

 
 

从原先瘦弱胆小的小男孩,遇见了无牙并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,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维京人。他是一个先驱者,有很强的创新意识,比起传统,他更重视未来,因此他才敢于违逆族人的意愿,做第一个骑在龙背上的维京人。去冒险,去战斗,并仍在不断摸索、突破。

 
 

其次是女主,亚斯翠,另译有很多。

 
 

典型的女强人角色,在和小嗝嗝交往之前一直是战斗役,与小嗝嗝不同,她生来就有骨子里的无畏和好战,比小嗝嗝更加像一个普通的维京人,遇事只是做出在维京人看来最合理保守的解决方案,只有在认可小嗝嗝之后,她才开始接受那些大胆的想法。亚丝翠显然不是站在男人身后的姑娘,而是一个十分合格的领袖。

 
 

可是本作是在闹哪样?从开头就在催着两人结婚,一起管理整个博克岛。就相当于在自由的灵魂上套一层名为责任的茧。尤其是亚丝翠这样一个优秀的女性角色,最后还是难免地成为男主的支柱,而不是主动地站出来去扛担子。

 
 

这一点使我感到很不舒服。剧情亵渎了亚丝翠前期的人设。她开始变得温和,顺从,只一句单薄的“我相信你”,就让她开始逐渐失去个性,变成万千女性的缩影。

 
 

当然,对于赫卡普来说这也是不公的。他需要更多的空间时间,更多人的支持去探索,发掘更多龙族的秘密或意义。第二季也有台词阐述了男主的设定,大意是“你有着维京人的血,和一颗龙的心”。而剧本为他定制的结局居然是投进婚姻的囚牢?并不是说与恋人结婚不是一种幸福,但放在这样一部脱俗的作品里,我认为不妥当。说到底,驯龙高手还是没有脱离“恋人走到最后就是要结婚”的套路思想。没有了龙,我们只能结婚来成全民意。这种自圆其说的桥段不但生硬,还崩坏了角色设定里最基础的那一层。

 
 

3.糟糕的反派

 
 

这是驯龙高手系列里最莫名其妙的反派。他的出现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不尽人意的结局,本身的戏份却还不如男主逝去的老父亲。毕竟人家提出了隐秘之地,还起到了一点正面作用。

 
 

他的出场莫名其妙,他的潜入莫名其妙。浩浩荡荡带着两条鲜艳的龙闯入博克岛又莫名其妙地离开,明知主角组不会乖乖交出龙还不趁火打劫直接带走无牙。

 
 

可能是我思想单一或者智商跟不上,但我同样无法理解这个前期故弄玄虚的反派,为什么死得那么随便?一代二代结尾十分多钟全是小嗝嗝与反派的斗争,而这一代给我的感觉是,这个反派只是为了延续叙事套路,没有实质作用或威胁,侧重点还是龙族和人族的结末。

 
 

上文我说这个反派故弄玄虚,因为他全部的本事只有两头龙,麻醉针也是取自龙毒,不知为何到了人们口中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屠龙恶煞。为什么小嗝嗝无法驯服这种龙?因为它们代表邪恶,所以只听从于反派。

 
 

这里我又要扯前两季的表现了。

 
 

第一季中的龙王千百年来都有着让群龙为它服务的权限,就好像古时候的暴君自有办法统治国家那样。

第二季中的阿尔法是无意识地听从了反派的号令,最后还是被正义驯服。

 
 

再来看看我们的第三季,有关恶龙的部分只一句两句匆匆带过,反派的设计也潦草又毫无新意,根本设定照搬第二季。至少,他一出场就给了我一种看到结局的感觉。

 
 

4.糟糕的龙

 
 

可以说我对光煞相当相当地反感,它是本作最大的败笔,粥里的那颗老鼠屎。在它出现之后,剧情连带着无牙一起走向了驯龙系列的最低谷。

 
 

光煞的出现有些什么作用?让无牙着迷,让无牙重色轻友,陷害无牙,险些害死无牙和赫卡普,导致无牙带领龙族离开维京人。

 
 

也许她并不是直接诱因,但电影本身反映出来的信息,确实呈现了这样的局面。

 
 

这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。在演绎了那么多年的人龙共情时,突如其来的爱情线猝不及防地拉低了剧情的整体水平。龙之间的一件钟情,传宗接代的欲望看起来是那么糟糕,小众且自私。只是小情小爱,至于为此置出生入死的同伴于水深火热之中?

 
 

这里有一个令我心痛至极的场面:小嗝嗝为无牙再次定制了全自动的尾巴。

在彩蛋里,无牙拒绝了这条机械尾巴,因为它只想和小嗝嗝一道在高空翱翔。这是信任,也曾感动了很大一波驯龙高手的追捧者。

而本作的无牙接受了这条尾巴,为了一条母龙,选择将小嗝嗝留在地面,自己飞上碧空。

 
 

小嗝嗝明显是不愿意的。电影中给了他很多眼神的特写,他看到无牙的背影时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心甘情愿的意思。导演组知道这一点,为什么不多设计一点无牙的纠结和徘徊?小嗝嗝对无牙说,快去吧,没关系,它只是装模作样地回个头就飞走了?

 
 

对这一切可以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 
 

“无牙是族群的王”“夜煞对爱情坚贞不渝”“它到了该寻找伴侣的年纪”。

是,确实如此。但是一部电影在站在主角角度考虑利弊的同时,是否也要考虑一下观众,特别是老观众的观感呢?被我们吊在嘴角边吹叨了那么多年的友情毁于一旦,暂且不说有几个人愿意认同这一段情节,总之我觉得很窝心。有种被喂屎的感觉。

 
 

这样一头煞风景的母龙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柔弱女性的缩影。在森林和雷云间威力如此大的龙息,轻巧的飞行技术和隐身技能,除了和无牙互动以外,还有哪里用过?只是为了装个好看,结果还是要等主角组来拯救。

 
 

而无牙,这头驯龙高手最特色的龙,在这部电影中做出的行为,每一件都莫名其妙得可怕。

莫名其妙的爱情。两龙明显是一件钟情,钟得那叫一个浩浩荡荡至死不渝,甚至可以让无牙,在母龙和小嗝嗝之间选择自己的女朋友。一方是真正患难与共的心灵挚友,一方是认识了没几天的光煞,它选择了后者。

 
 

这里你可以解释是龙的本性,但这种本性带走了人龙的羁绊,让它更倾向于龙族和人族,两个独立个体的你情我愿。

 
 

这两头龙的爱情很随便,整个剧除了老父亲的戏份以外,所有的感情线都很随便。随便到令人感叹,驯龙高手变味了。

 
 

5.杂谈

 
 

好,现在开始谈情怀。

 
 

驯龙高手系列我看了八年。从电影到动画我全都看过,并深深爱着这样一部佳作。全年龄向,题材新颖,角色讨喜。

 
 

在我心里它的结局应该是两人的。小嗝嗝与无牙,赫卡普与亚丝翠,除此以外不需要任何角色来充实剧情。

但它颠覆了我的设想,并给出了最低劣的回答——用婚姻和后代来使他们“美满”。

 
 

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套上维京人的皮?把背景设定在旧社会或现代,故事照样能继续下去。

 
 

正因为他们是维京人,将幸福与婚姻衔接在一起才显得如此荒唐。

 
 

我不接受这个结局。人遇到不如意的场合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去否定它。因为它膈应人,还破坏了驯龙高是在我心里的形象和地位。在我心里小嗝嗝应该与无牙共度一生,无牙会见证小嗝嗝的成长和衰老,见证人龙一步步走向史无前例的辉煌,而不是分道扬镳,像所有的童话那样,以婚姻和后一代的故事作为尾声。



 
 

要说的大概就这些,可能会有补充。

欢迎评论区提出不同意见。

 
 

总之于我而言,这是一部失败的作品。





 

【佣空】山楂树



玛尔塔·贝坦菲尔种下一颗种子,泥泞黏稠的湿土弄脏她打着缎结的白裙。

 
 

九岁的女孩不懂什么是悲伤,将冻红的膝盖贴上微微隆起的土堆,褐色如牛奶拿铁的发丝在秋风中同摇曳。远方有烟囱和火车驶过铁轨时沸腾的噪声。

 

她只求这棵山楂树快些快些长大呀,结出红彤彤诱人的果子,拿去卖给嗜酒成性财大气粗的大人们。然后换一支漂亮的风笛来,换一段童话也编不出的恋爱来。

 

玛尔塔只看到幼苗一天天从风干了又润湿的土里钻出来,倔强地挤破这片遥远的荒芜。她欣喜若狂地将脚边的杂草踩得东倒西歪。

 

你知道吗,你知道否,今年的收成足够母亲买下治愈病痛的药。等她能趴在窗台边侍弄她在枯萎边缘摇摇欲坠的盆栽,我们就要去郊外数星星了。

 
 


玛尔塔·贝坦菲尔享受了一次好长好长的旅行,坐在呜呜大叫冒着蒸汽的漆皮火车里,将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描摹成诗歌。

 

但玛尔塔也想要一场盛大的冒险或逃亡,来从这混沌又麻木的现世带她离开。于是她遇见了同样年轻莽撞的奈布·萨贝达,满身紫红交错的伤疤像昏黄色世界留下的罪证。

 

他说涌动的溪流是音乐老师淌在手帕上的泪水,因为他前些时候失去了与情人远走高飞的女儿。天上翱翔的雀儿是卖报姑娘折出的纸飞机,她们总是向往着文字那头美丽的地方。漫地的蒲公英是农场里一窝雏鸡,小孩子喜欢学它们啾啾的求救声,随后被不懂事的农场主当成盗贼劈头盖脸地骂一顿。

 


哦,我可爱的山楂树。他像星星那样耀眼,他吹走蒲公英的头发,也吻我被冬雨弄得狼狈又难看的脸。母亲不允许我前往太远的彼方,那对婴儿蓝的明眸却已带我走完了整片夜空。

 

淑女为野小子提起了裙摆,在雨后松针味铺天盖地的小树林里玩捉迷藏,在阴雨连绵湿冷的海岸拾最完整的贝壳。被浓烟污染的天光中未曾有太阳透露哪怕几分暖意,他们只好依靠彼此瘦弱的臂膀。

 

奈布,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。弱不禁风的山楂幼树在硝烟与手风琴声在开花结果,枯萎新生中轮回了很多很多年。久到青涩得要酸掉牙的誓言被玛尔塔攥在手心,攥得破旧,脆弱,不堪一击。

 
 

幼稚的姑娘只会将栽着树苗的土坡上自满地向伴侣夸耀,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少女早已盘起长发,等着石榴裙下躺倒一位又一位试图送来救赎的白骑士。

 

战争是她的无门塔,征军令是十八层棉被下那颗豌豆。奈布·萨贝达一定会穿越千山万水,战胜生死来寻他永世不渝的姑娘。

 
 

月已从城镇的另一端腾起来了,山楂树下愁绪纷飞的少女眉眼间没有自傲与狂妄,血红亮泽的山楂果咕噜咕噜地在羊毛靴旁滚动,她已经不想要一支吹不出和平与愿景的风笛,也为浪漫却短暂的恋爱焦灼得肠子打成了花结。

 

歌童惦着脚颂唱爱呀梦想呀,谁能明白雇佣兵甚至来不及亲吻女孩湿漉漉的手背,战争已将他们分隔两方。最终只留下依旧倔强的山楂树,和树下曾频频向白花写信的孩子。

 
 

温柔的男孩说,我许你一生富足无忧的贵族生活,衣橱里只有珠宝和丝绸礼裙,即便如此你也不愿让我吻你吗?

 

哦,我茂盛的山楂树。他总会英勇地归来,任何捧着蓝玫瑰的乡绅都比不上他眼中清澈的赤忱。我不需要金钱或名誉,只求他不曾忘记我,不曾失去我。

 
 

温柔的男孩说,我许你全部的真挚与细腻,牛奶杯中的白砂糖永远只有两勺,你足尖的钻石永远只有七颗,庭院里永远永远只有最朴素的花木映衬你的美好。即便如此你也不愿同我离去吗?

 

哦,我漂亮的山楂树。他定会气势恢宏地凯旋,无论高贵还是奢侈的爱慕都无法撼动我的心脏,压轴的爱埋进盘根的山楂树,结出我们的山盟海誓。

 


姑娘即将老去了,没有谁愿意听她讲述老掉牙的故事。迟迟不愿归来的雇佣兵和老去的山楂树下,从来只有寂寥的背影愈发消瘦。暮色晕染在粼粼的湖面上,倒影她衰老却毫不哀伤的脸庞。

 

山楂树,只有嘹亮的汽笛与我的执念不会逝去,风来替我拥抱你,雨来替我呵护你。我心尖上永远年轻的少年永远等我一厢情愿地追随。

 
 

玛尔塔·贝坦菲尔驻着拐杖徘徊在山楂树下,满树洁白的虚幻幸福铺开了她的遗言。南风吹皱她浓密漂亮的眼尾,年轻的她转身消失在涟漪渐扩的霞色中。

 
 

哦,我亲爱的山楂树。

请告诉我,他是否还需要一条粗糙的针织围巾或我业已冰冷的怀抱?

 
 

在第六十四次降临的深秋中,玛尔塔·贝坦菲尔永远地歇息了。自会有人吹起商店里价格高昂的白色风笛,教星月同湖海捎来战火的余烟,统统埋葬进苍白了她一辈子的梦里。

 

永垂不朽的到底是山楂树,不是紧握双手的你我。